西凉城,王府议事厅。
李云天坐在主位。桌上摆着一张白纸、一支笔、一把裁纸刀。
堂下站着郭玉郎、王文远,十位学者,五位旧贵族代表。
各位。李云天开口,今天叫大家来,不是商量一部律法,是来写一部律法。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议事厅里很静,纸面上沙沙的声响,厅里的人都听得见。
他写了八个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写完,他没念,没解释,没等谁叫好。他把笔搁在纸上,手移开,让堂下的人看那八个字。厅里静得很,只剩呼吸声。
郭玉郎站在旁边,看着那八个字。他没提笔替李云天记录。这一条不是记的,是李云天亲手写的原稿。
他打小学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圣人说贵贱有别,尊卑有序,才是天下的正道。人人平等,他没见过的世道,也不敢想。可那八个字已经在纸上,墨迹干了。他脑子里翻了半辈子旧书,头回被八个字堵得说不出话。
王爷!一个旧贵族站起来。姓赫连,西凉本地的大族,这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李云天没抬头,还在写第二条。
贵贱有别,这是天理!赫连往前迈了一步,椅子腿蹭着地,刺啦一声,我们赫连家三百年……
三百年靠什么吃饭?李云天停笔,抬头看他,靠规矩吃饭?还是靠百姓吃饭?
赫连没接话。
赫连家三百年,田租收了多少,粮行赚了多少,租牛犁田的生意做了多少。这些钱,哪一笔不是百姓的?李云天说,你靠百姓吃饭,却说百姓是泥腿子。泥腿子养了你三百年,你说他们的命比你贱?
赫连退后半步,撞在椅背上。
他不是说不出话,是在心里盘账。赫连家的进项,田租四成,粮行三成,租牛两成,全是百姓手里的钱。要是人人平等,百姓不贱卖粮,不贱租牛,不贱交租,赫连家的进项得砍掉一半。
一半。
他站在那儿,没再提祖宗之法。祖宗之法是喊给外人听的,进项砍半才是他怕的。
李云天接着写第二条,写了两行字:杀人者斩,不论身份。贪污者,视数目轻重,轻则流放,重则斩。
写完,他搁笔,抬头看了一圈。
这两条写完了。他说,你们觉得哪儿不对,现在说。说了我改。
半天没人说话。
周文正站起来。十位学者里年纪最大的,七十多岁,一辈子编修典籍。
王爷。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第一条,人人平等。要是人人平等,管家凭什么管下人?丫鬟凭什么替主人拦客?下人凭什么服侍主人?
管家管下人,凭的是主人的托付,不是天理。李云天说,丫鬟替主人拦客,凭的是府里的规矩,不是天理。下人服侍主人,凭的是雇他的契书,不是天理。托付能收回,规矩能改,契书能撕。天理不能改,可天理不是贵贱有别,天理是人活着,就有活着的路。
周文正没接话。他把托付、规矩、契书在嘴里过了一遍。他活了一辈子,没想过这三样能分开。主人管下人,天经地义,跟天管地一样。可托付能收回,规矩能改,契书能撕。收回了,改过了,撕掉了,主仆还是主仆吗?
他没说英明。他在想。
第三条。李云天继续写。
废除酷刑。不许凌迟,不许车裂,不许剥皮,不许点天灯。
写完他搁笔,抬头。
一个武将站起来:王爷,废了酷刑,拿什么震慑犯人?
震慑不是折磨。李云天说,杀人者斩,一条命抵一条命,这叫震慑。凌迟,三千刀慢慢割,这叫折磨。震慑让人不敢犯事,折磨让人不想活。我要的是人不敢犯事,不是把人逼得不想活。
武将没再接话。他见过凌迟后的犯人,活下来的比死了的多,可那活着的,比死人还可怕。李云天一句话,把他见过的都说尽了。
这三条写完了。李云天把笔拿起来,看了一圈,你们觉得哪儿不对,现在改。
他把笔放在桌上,笔尖朝着旧贵族那边。
过了今晚不改的,就是律法。
没人应声。这话比威胁沉。威胁是你不改我就罚你,这话是你不改,以后就没你改的机会了。律法一旦生效,就不是王爷说的,是写在纸上、墨迹干了、所有人都看见的。改律法,比改一道命令难十倍。
赫连盯着那支笔,盘算了一阵。
他可以不改。不改,赫连家杀人不用偿命的日子到头了,贪了不受罚的日子也到头了。他也可以改,趁墨迹没干,给赫连家争几条缓的,比如贵族犯法减一等,比如酷刑晚几年再废。
王爷。赫连开口,第一条,人人平等,我不同意。但我有一条提议,贵族犯法,先审后判,不与平民混审。
为什么?
贵族的案子牵涉大。赫连说,赫连家一个人犯事,牵连的是整个家族的田租、粮行、租牛生意,几百口靠赫连家吃饭的人。混审,审一个赫连,几百个百姓跟着倒霉。
李云天盘算了一阵。
这条可以加。他说。他拿起笔,在第一条旁边添了一行小字:贵族犯案设专审庭,不与平民混审。但判罚一律按同一律法,不减一等。
赫连看着那行小字,指节抠着桌沿。专审庭保住了面子,判罚不减一等,保不住里子。他想要的那条减罪的路,让李云天一句话堵死了。面子给你,里子不给。
他站回人群里,没再开口。
周文正走上前,看了看纸上的三条律法和那行小字,没说话。
王爷。他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这部律法一旦施行,会得罪所有手里有特权的人。
我知道。李云天说。
那王爷备好了?
备好了。李云天说,得罪有特权的人,顶多丢些人情。得罪百姓,丢的是命。两样选一样,我选前者。
周文正没跪,没喊英明。他低头看了那三行字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实在话:
王爷,编纂的事我来。但有一个条件,施行之前,先在西凉选三个县,试半年。试出毛病就改,改完再推全境。一步到位,要出乱子。
李云天点头,半年。三个县。你来编纂。
周文正拿过笔,蹲在桌边,把三条律法一字一字抄在另一张纸上。抄到人人平等那行,他停了一下,又接着抄。
赫连看着他抄。他今天从喊祖宗之法变成了,从我不同意变成了我争一条缓的。律法他拦不住,可拦不住归拦不住,他好歹还能开口。这比谁反对就让谁消失强。
散会。李云天说。
众人退下。
议事厅里只剩下李云天。他看着桌上那张纸,三条律法,一行小字,墨迹还没干透。他伸出指腹,压了一下第一行的墨迹。湿的,指尖留下一道黑印。
律法不是念出来的,是写出来的。写下来的字,比念出来的话沉。
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厅外,郭玉郎和赫连并肩走了几步,谁都没说话。
走出十步,赫连先开口:郭大人,你觉得这三条律法,撑得多久?
撑多久?郭玉郎反问。
旧贵族不会认。赫连说,官员也不会全认。管家、丫鬟、下人,被管惯了的,也不会全认。这三条,得罪了所有人。
得罪所有人。郭玉郎说,可护住了更多人。
赫连没接话,停在了路边,让郭玉郎先走。他转身,朝赫连家的府邸走,步子比来时慢。他心里在翻一笔大账:得罪的是有特权的,护住的是没特权的。没特权的人比有特权的人多十倍。得罪十个,护住一百个,这笔账,他算不清。
屋里人散干净的时候,角落里的账房悄悄退了出去。
他穿过后门小巷,拐进一间不起眼的药铺,把一张写着三个人名的纸条压在药柜底下。掌柜看都没看,只问了一句:今晚就送?
账房点头。掌柜把药包系紧:送去王府,还是送去……钱大人住处?
账房喉结动了动,袖口里那张纸条被汗浸软了一角:两边都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