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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废物县令杀疯了 > 第199章 匾挂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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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天听完,没有起身。他把茶盏搁回案上,问了一句:圣旨?

赵云策点头,说马车上裹了红布。

钱若水的人还没到,户部先来宣旨。先嘉奖,后收税。老套路。李云天站起来,袖子一甩,去接旨。

宣旨的比钱若水的队伍先到了。

来人姓张,户部侍郎,带了二十个随从,一车礼物,一道圣旨。名目是嘉奖陇西治理有方,赐匾一面,上书惠泽一方。

李云天在城门口接的旨。张侍郎宣完旨,客客气气地拱手:李大人治理陇西成效显着,圣上龙颜大悦,特命下官前来宣旨嘉奖,顺便看看陇西是怎么治的,回京好禀报。

张大人辛苦了。李云天也拱手,住处安排好了,城东驿馆。

接完旨,李云天转身往回走。赵云策跟上来,点了点头。意思明白:我盯着。

张侍郎在城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带人在城里转,问商税收多少,问书院有多少学生,问城墙用的什么材料。问得细,但都在正经考察的范围里。

司马清雪也在城里转。她去找李云天,说想出去走走。李云天没拦,只让赵四带了二十个兵远远跟着。

赵四把二十个兵摆在半条街之外,自己缀在最后头,手里拎着个布包。走了半里,他快步赶上来,把布包递给小翠。

长公主,这个……路上有石头子儿。

包里是一双厚底布鞋,鞋底缝了三层麻布。

小翠愣了:哪来的?

我媳妇纳的。赵四把脸转向街边,王爷说远远跟着,别惊了长公主。我想着,跟远了,长公主要是脚崴了我够不着。就……先备一双。

司马清雪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四立刻把眼睛挪开,去看墙根一只鸡。

她带着小翠先去了城外最近的村子。

村口一个老人正在劈柴,瞧见一队人过来,也不慌张,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搬了两张条凳请她们坐。条凳的一条腿短了半寸,老人顺手垫了块瓦片。老人听说她从京城来,话匣子就开了。他说以前陇西这地方,冬天冻死人,春天饿死人,朝廷的税一季比一季重,驻军不光不打仗,还要村里交保护费。说到苦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现在呢?司马清雪问。

现在李王爷的人来了,税减了一大半。驻军撤了,换成了防卫队。那些兵不欺负百姓,还帮村里修了一口井。老人朝院墙那边指了指,你听。

墙那头有辘轳转的声音,一圈一圈,不急。

第二站是书院。院子里书声琅琅,一个穿补丁衣裳的少年坐在第一排,手上是干农活磨出来的厚茧,握笔的姿势不太对,指节撑得太开,像还握着锄柄,但写得极认真。老夫子说,那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如今书院的奖钱够他养活一家人了。

第三站是医馆。李雪正在坐诊,病人排了十几号。司马清雪看见医馆门口的柱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穷人优先,富人靠后,急症不分先后,落款处一个小小的字,墨迹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卷起来,用饭粒重新粘过两回。

她在门口看了半个时辰。一个老太太看完病,拉着李雪的手不肯松,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活菩萨三个字。李雪摆手:我哥教的,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司马清雪在城里走了一天,注意到一件事。张侍郎的人也在城里转,但他们看的跟她看的不一样。她看的是百姓的脸,张侍郎的人看的是城墙上的箭矢架插了几根、校场里的人拿的是木枪还是铁枪。

回府之后,她把这件事告诉了李云天:他们在数箭矢。

我知道。李云天说,让他们数。

第二天,张侍郎来求见,提了三件事。

第一件:朝廷要了解陇西驻军的情况,下官想参观校场。

李云天带他去了校场。校场上两百个乡勇在练刺杀,拿的是木枪。木枪杆子被手汗磨得发亮,扎在草人上闷闷地响。城墙上的箭矢架插了不到一半,有些架子空着。

王德发在城墙根下候着,一见李云天领人上来,先把肩上那条抹布往腰后一塞。

大人,箭架点过了。他把簿子举起来,声音大得有点过头,城墙上现有箭一千二百支!一千二百支!

李云天看他一眼:喊什么。

我……王德发把声音收回去半截,脖子往领子里缩,我怕张大人听不清。

张侍郎笑了笑,摆手说不必念了,自己看。他往箭架那边走了两步,随从跟上去数。

王德发跟在后头,两只手互相搓着,簿子夹在胳肢窝底下。他实在忍不住,凑到李云天耳朵边上,压着嗓子:

大人,那半边空架子……他们数出来是空的,会不会去朝廷上告咱们兵器不足,是虚报军情?

你觉得空架子是坏事?

是好事啊。王德发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反应过来,眼睛一下亮了,又赶紧压下去,哦哦哦,是好事。空的是给他看的,实的搬走了。大人,我是不是……不该知道这个?

你搬的箭,你不知道谁知道。

王德发把嘴一捂。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大人,那我要不要装得再穷一点?我可以去把库房那扇好门卸了,换块破的挂上。

不用。李云天说,装穷装到门上,就假了。真穷的人家,门是最要紧的。

王德发把这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有理,郑重地点了三下头。

张侍郎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身后的随从在簿子上记了几笔。

李云天说:陇西穷,铁不够用。箭矢先紧着前线,校场练兵,先拿木枪凑合。

张侍郎点头:李大人艰苦朴素。

城外枯木谷里,三千精锐正拿真箭真刀操练。校场空着的半边箭架,是因为箭矢全搬进了枯木谷。那三夜,王德发带着十六个库丁,摸黑往谷里运了十一趟车,回来把车辙用扫帚一路扫平,扫到手上起了两个泡。城墙上的空架子不是没有箭,是故意空给他看的。

第二件,张侍郎宣了一道旨:陇西每年上缴三成税收给国库,以充国用。

李云天接旨谢恩。旨卷起来交回随从手里,他才开口。

张大人,陇西的税可以交。

张侍郎脸上刚松下来。

可朝廷欠陇西三年军饷,合计九万两。先把军饷补上,再谈交税。

张侍郎的手停在半空:军饷?

三年。李云天说,元和十七年,陇西边军一千八百人,一年饷银两万一千六百两,户部拨到临洮就断了,没进陇西的库。十八年,添了防卫队,兵额三千,报上去的饷是三万六千两,户部批了着地方自筹四个字。十九年一文没提。三年合计九万两,零头本王抹了。

张侍郎半天没接话。他身后那个记簿子的随从,笔尖悬在纸上没落下去。

李大人,这……军饷的事,下官不掌,得回京议。

那就等朝廷议完了再交。李云天说,陇西的兵也是大周的兵,不能饿着肚子打仗。朝廷先发饷,陇西再交税,天经地义。

李大人,圣旨已下……

圣旨说交三成税,没说不发饷。李云天说,张大人回去照实写:陇西不抗旨,陇西等钱。九万两到陇西的那一天,本王当天开库,三成税一分不少,还倒贴运费。

张侍郎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九万两军饷,户部拿不出来。这三年的账他心里有数,那笔钱在哪儿、被谁挪了、填了哪个窟窿,京城衙门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在纸上写下来。拿不出来,就没办法逼陇西交税。这件事他回去没法交代。不是他不努力,是朝廷自己欠着人家的钱,还先派他来讨。

李大人记得倒清楚。他勉强笑了一句。

欠账的人爱忘,讨账的人不敢忘。李云天说,张大人,本王这里有一本《历年应发未发饷银录》,抄一份给你带回去。省得户部诸位再算一遍,费神。

他一挥手,郭玉郎双手把册子递了上去。册子不薄。

张侍郎接过,掂了掂,忽然觉得这东西比那道圣旨重。

第三件没有摆在明面上。

当天晚上,张侍郎的一个随从私下找了郭玉郎,递了一封信。信上说,京城吏部缺一个主事,六品,问郭玉郎愿不愿意回京任职。

郭玉郎拿着信来找李云天。

大人,京城递了信。

李云天看了一眼信,放在桌上:你自己选。想去就去。

郭玉郎站在那里没动:大人不拦我?

拦什么?李云天说,你是陇西的人,不是我的私奴。京城给你六品主事,你想去,我不留。

郭玉郎把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他没有去。

司马清雪问:你不怕他真接了那信?

六品主事,京城给他画饼,画了好大一张。李云天说,饼画得再圆,也顶不了饿。他要是真饿了,饼能吃,我拦他做什么?

郭玉郎没吃那张饼。可李云天知道,从那天起,郭玉郎心里多了一条线。那条线连着京城,连着六品主事,连着一个退路。有退路的人,跟没退路的人不一样。没退路的拼命干,有退路的,会留一手。

所以从那天起,李云天开始给郭玉郎看一些不重要的文书。兵力的数字,故意写少两成。粮仓的存量,多写三成。这些文书郭玉郎会看。看了之后有人问,他说的就是这些数字。

他说的是实话。他自己也以为那是实话。

传回京城的情报,全是李云天想让朝廷知道的。

第三天,张侍郎来辞行。

李大人治理有方,下官回京,一定如实禀报。他拱了拱手。两车礼物原样带回去。匾留下了,礼物,陇西没收。

张大人路上慢走。李云天送他到城门口。

张侍郎走出几步,又停下:李大人,那三成税的事……

军饷到了,税就跟着到。李云天说,张大人,本王这人,从不赖账。谁欠本王的,本王记着。本王欠谁的,本王也记着。

记着,然后呢?

然后一笔一笔算。李云天说,算清了,两清。算不清的,就慢慢算。本王有耐心,陇西也有耐心。饿过肚子的人,最有耐心。

张侍郎再没开口,上车走了。车帘落下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墙。一千二百支箭,两百根木枪。他忽然拿不准,自己到底看见了什么。

司马清雪站在王府院子里,看着那块惠泽一方的匾。

他来干什么?她问。

收税。李云天说。

你给了吗?

没给。反倒让他欠了我九万两。

朝廷会不会恼?

陇西从前是条没人要的咸鱼,如今有人惦记,说明翻身了。李云天说,朝廷真恼,早恼了,不会千里迢迢送匾来。送匾,是因为砍不动。砍不动才夸,一夸就露了底。

司马清雪看着他。京城里那些说他粗鄙无文的人,大概想不到,一张笑脸底下藏了多少刀。她来陇西之前在朝廷待了三年,从来没人提过李云天会算账。他们只说他私屯军械,图谋不轨。

可一个私屯军械的人,会让户部侍郎抱着一本欠账簿子灰头土脸地走?

王爷。她说。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匾挂哪?

柴房。

为什么是柴房?

柴房里的柴,冬天能烧,能给医馆熬药,能给书院取暖。李云天说,这匾在那儿挂着,好歹能挡住半个窗口的风。

他说完就走了。

王德发正抱着两捆柴从柴房出来,听见这话,脚下顿住。他抬头看那块匾,金字,红漆,四个字写得极好。他犹豫了半晌,还是把柴放下,搬了梯子,把匾郑重地挂在了柴房门梁正中。挂完退开三步,端端正正拱了个手。

匾大人,他小声说,您别嫌这地方。这屋里的柴,一冬要烧四百担,都是给活人用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把两捆柴重新扛上肩,往医馆去了。

司马清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门没关。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想起村口老人的话,想起辘轳一圈一圈转的声音,想起书院里那个握笔像握锄的孩子,想起医馆门口那张用饭粒粘了两回的字条。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大,连在一起,却拼出一个跟朝廷说的完全不同的李云天。

张侍郎回去,会写陇西兵力不足,不足为虑。而她亲眼看到的陇西,百姓吃得饱饭,孩子读得起书,病人看得起病。

一个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地方,会兵力不足?

她看着那扇没关的门,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进去,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留着。今天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