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梅的尖叫声,像一把破锣,撕裂了院子里忙碌而和谐的气氛。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讶地看向大门口。
温文宁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目光平静地投向那个冲进来的女人。
以及她身后,同样衣衫褴褛,满脸又是贪婪又是畏惧的温大海和温美华。
他们终于还是找来了。
温文宁心里没有丝毫波澜,就像看到几只苍蝇,闯进了自己正在打扫的屋子。
有点烦,但也就仅此而已。
刘红梅冲到院子中央,见温文宁不说话,以为她心虚了,胆气更壮。
她一屁股坐在刚铺好的青石板上,开始撒泼打滚,那熟练的架势一看就是惯犯。
“大家快来看啊!快来评评理啊!”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哭腔,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是我!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
“现在她攀上高枝,当了城里人,就要把我们这些穷亲戚给扔了啊!”
她一边哭嚎,一边狠狠拍着自己的大腿,眼泪说来就来,演技精湛。
“我们不求她荣华富贵,就想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她竟然把我们赶到大街上!天理何在啊!”
温大海站在一旁,搓着手,一脸的局促不安,想上来附和几句,又怕温文宁那边的威势。
温美华则死死地盯着温文宁,那眼神里,嫉妒、怨恨、不甘,交织成一张丑陋的网。她看着温文宁身上那件干净的工装服都比自己身上最好的衣服体面,看着她指挥工人的自信模样,心里的毒汁几乎要溢出来。
“这本来都该是我的……”她低声怨毒地呢喃,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院子里的工人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工人,哪见过这种城里人撒泼的阵仗。
霍渊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只是平静地检查了一下给孩子们准备的温水,但身上散发出的冷气,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眉头紧锁,刚要上前,温文宁却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动。
她走到刘红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地上表演,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说完了吗?”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刘红梅的哭嚎声,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刘红梅愣愣地看着她,一时间忘了下一个哭诉的词儿。
温文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那是一种极致的平静,极致的漠然。
仿佛她刘红梅这个人,连让她动一下眉毛的资格都没有。
“既然说完了,那我们把账算一算。”温文宁的声音清冷,像冬日山涧的流水。
“第一。”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我姓温,继承的是我太姥爷,京城大学温博简教授的姓氏。你,不配让我叫一声妈。”
“第二,”温文宁的目光落在刘红梅身上,“你说你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那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回忆一下,冬天河水结着冰,我给你全家洗衣服,满手都是冻疮的时候?还是回忆一下,我发着高烧,你却把家里唯一的鸡蛋拿去给温美华煮糖水蛋的时候?”
她每说一句,刘红梅的脸色就白一分。
温文宁转向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工人,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各位师傅,你们觉得,这叫‘拉扯大’吗?”
工人们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从一开始的疑惑,变成了对刘红梅的鄙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温文宁的目光,缓缓扫过他们三人的脸,最后定格在刘红梅那张因为心虚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这里,是我母亲温知夏的故居。你们脚下站的每一寸土地,你们现在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属于她。”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刘红梅三人的心里。
“而你们,是偷走她女儿,间接害死她的凶手。”
“所以,你们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
刘红梅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所有的伎俩,在温文宁绝对的理性和冷漠面前,都成了可笑的笑话。
温文宁不再看他们,转身对旁边一个看起来是工头的老师傅说道。
“张师傅,院子里的灰尘太多了,把门关上吧,别让外面的脏东西吹进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还有人赖着不走,影响我们施工,就直接打电话到西城区的派出所,报我的名字就行。”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甚至都懒得亲自赶人,因为他们,不配。
“是,温同志!”张师傅立刻应声,他早就看这几个人不顺眼了,立刻招呼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工人,就要去关门。
刘红梅彻底慌了。
她这才意识到,温文宁是真的,一点旧情都不念!她所谓的养育之恩,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像疯了一样想去抓温文宁的胳膊。
“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妈!你就算不认我,也得养我!这是天经地义的!”
霍渊一步上前,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将刘红梅挡在了外面。
他甚至没碰她,只是用那双冷得能掉出冰渣的眼睛,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有杀气,却比任何刀子都锋利,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刘红梅的身体,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行半分。
“轰——”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合拢,最后“砰”的一声,彻底关死。
将两个世界,隔绝开来。
门外,传来刘红梅绝望的拍门声和歇斯底里的咒骂声,夹杂着温美华不甘的哭喊。
门内,是重新恢复的敲打声和吆喝声,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温文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跟张师傅讨论着图纸上一处窗格的样式。
霍渊走到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冷不冷?”
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
温文宁对他笑了笑,摇摇头。
“不冷。”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上方那片被四方屋檐切割出来的天空,冬日的暖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纠缠了她两辈子的噩梦,在刚才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看向正房大门上方的牌匾,那里还空着,等待着新的名字。
她轻声对霍渊说:“我想好了,我们的医馆,就叫‘知夏堂’。”
用我母亲的名字,去做我最想做的事。
霍渊握住她的手,低沉的嗓音里,满是宠溺。
“好,都听你的。”
门外的咒骂声渐渐远去,被闻讯赶来的警卫“请”走了。
院子里的尘埃在阳光下飞舞,一切都在新生。
旧的故事,已经画上了句点。
而她温文宁的故事,才刚刚,掀开崭新的一页。
温文宁看着那块空匾,心里却悄然浮起另一个念头。母亲的身世已经水落石出,可父亲呢?
那个让出身书香门第的外婆不顾一切也要嫁的军人……她的外公在哪里呢?
她的母亲和父亲又是怎么认识的呢?她的父亲是谁呢?
她想起了公公霍正国那复杂又感慨的眼神。
他说,自己不光像外婆予棠,更像那个“执拗的家伙”。
那个“执拗的家伙”……又是谁?
是她的亲生父亲吗?
他,现在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