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正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空气，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段被战火与悲歌浸染的岁月。
“是。”
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沉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在了温文宁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涛。
真的是他。
那个在军事医学界如雷贯耳的泰山北斗，那个让她在签字时心脏都漏跳一拍的“沈正远”院士，竟然……真的是她的亲外公！
温文宁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霍正国看着她煞白的脸，眼中的怜惜更深了。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一种缓慢而低沉的语调，开始讲述那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你外公沈正远，当年是京城最有名的医学奇才。他出身医学世家，但骨子里却是个离经叛道的。”
“他和你外婆温予棠，是在京城大学认识的。一个，是全校闻名的医学系高材生，清冷孤傲，眼里只有手术刀和化学公式。”
“另一个，是中文系公认的系花，满腹诗书，温婉动人，提笔就能写出惊艳时光的词句。”
“他们两个人，就像冰和火，却偏偏走到了一起。当年，是整个京城大学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一对神仙眷侣。”
“你外婆家是书香门第，看不上沈正远那股子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野’劲儿。你外公家，则希望他按部就班地继承家业。”
“可他们，谁的话都没听。”
“你外公毕业后，不顾家里人的强烈反对，扔下一切，选择参军，成了一名军医。因为他说，他的手术刀，应该去救那些保家卫国的英雄。”
“而你外婆，也放弃了温家为她安排好的一切，提着一个小小的皮箱，义无反顾地嫁给了他这个当时什么都没有的穷大兵。”
温文宁静静地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清冷青年，和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温婉女子，在所有人的不解和反对中，坚定地牵住了彼此的手。
那该是怎样炽热而决绝的爱情。
可越是美好，现实的刀子捅下来的时候，就越是鲜血淋漓。
“那后来呢？”
温文宁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既然是军医，我外婆生孩子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会让我外婆一个人在医院里……”
后面的话，她问不出口了。
一问，心就疼得像是要裂开。
霍正国脸上的那一丝柔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的阴郁。
他像是被勾起了极不愿回首的记忆，握着茶杯的手，指节根根泛白。
“因为，就在你母亲，真正的温知夏，出生前不到一个月，西南边境战事突然告急。”
“他所在的野战医疗队，作为第一批增援力量，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开赴前线。”
“那是军令。”
霍正国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来自战场的铁血和无奈。
“战场上，瞬息万变。原本计划三个月的任务，硬生生拖成了一年。那一仗，打得太惨烈了……信件、电报，全部中断。”
“他就是在那种与世隔绝的情况下，靠着对你外婆和未出世孩子的思念，撑过了九死一生。”
“等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带着一身的军功章和无法痊愈的伤，疯了一样赶回京城时……”
霍正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
“他等到的，不是妻儿的拥抱。”
“而是一座冰冷的，长满了青苔的墓碑。”
“还有一个被寄养在别人家里，嗷嗷待哺，据说是他女儿的……瘦弱女婴。”
轰隆——
温文宁的脑子里，像是有一道惊雷炸开。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满身风尘与硝烟的年轻军人，冲回家门，怀里可能还揣着给妻子和孩子的礼物，却发现，整个世界，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彻底崩塌。
从天堂到地狱，原来只是一扇门的距离。
那种剜心之痛，该有多绝望！
“在那之后，他就彻底垮了。”霍正国的声音里满是叹息，像是在为自己的战友和挚友悲伤。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我们都以为他要随你外婆去了。后来，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你外婆产后抑郁的说法，认为是自己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身边，才导致了悲剧。”
“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霍正国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他脱下了那身他最爱的军装，拒绝了部队给予的一切荣誉和特批的职位。他把那个被换过来的假女儿，也就是后来的刘红梅，托付给了朋友刘家抚养，还给了他们一大笔钱，只求他们能好好待她。”
“然后，他就进了军事医学科学院那个地方，从此音讯全无，像个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把所有的悲伤、悔恨和痛苦，全都化成了对科研的疯狂投入。他现在的地位，他拿到的那些荣誉，全都是他用自己的命，用他后半辈子所有的喜怒哀乐，一点一点换回来的。”
“他这是……在自我惩罚啊！”
温文宁呆呆地坐着，眼泪已经流干，心脏却像是被一只大手揉搓着，又酸又胀，痛到麻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了起来。
军医，院士，那场奋不顾身的爱情，和那份痛彻心扉的死别……
他不是不爱，他是爱到了极致，也痛到了极致。
他不是不闻不问，他只是以为，他唯一的女儿，在别人的家里，过着平安顺遂的一生。
他根本不知道，他真正的血脉，在乡下的泥泞里，苦苦挣扎。
温文宁颤抖着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问出了那个早已有了答案，却还是想亲耳确认的问题。
“所以……爸……”
“这个沈正远院士，他就是……我的亲生外公？”
霍正国缓缓地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温文宁，重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温文宁浑身血液都逆流的话。
“是的。”
“你的亲外公还活着。”
“但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最可怜的人。”
他看着这个吃了太多苦的儿媳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文宁，你听着。”
“沈正远至今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予棠，是被人害死的。”
“他至今不知道，他的亲生女儿温知夏，被人偷梁换柱，受了一辈子的苦。”
“他更不知道，他不是孤家寡人，他还有一个像极了予棠的亲外孙女，还活着，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霍正国的双目，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
“文宁，你的亲外公……他还活着。他需要知道真相，他应该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