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鲨岛，军属大院。
自打温文宁生孩子那晚上，一架军用直升机从天上轰隆隆降下来之后，整个大院的话题，就再也没偏过。
连续三天了。
家家户户吃饭、洗衣、喂鸡、晒被子，嘴里聊的都是同一件事。
刘嫂把自家院子里的被单往绳上一搭，扯着嗓子就跟隔壁喊上了。
“李嫂！你看报纸没有！”
李嫂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从屋里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满脸兴奋。
“看了！看了！我家建国昨天从后勤处拿回来的！头版头条！解放军报！你说这事儿上哪说理去？人家温医生的名字，可上全国的报纸了！”
“解放军报算什么！”
刘嫂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压低了声音，可那股子激动劲儿根本压不住。
“人民日报也登了！人民日报你知道不？中央的报纸！”
李嫂菜也不洗了，直接拎着盆就跑了过来。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
“你说前阵子，那个白月光女兵怎么说来的？说温文宁嫁了个残废，守活寡？”
“嗨，别提了。那女兵去年就调走了。走的时候还不服气，跟人说温文宁迟早得后悔。”
刘嫂拍了一下大腿。
“后悔？人家温医生现在可是全军第一个生五胞胎的军嫂！霍副师长的腿也好了，官也升了，孩子更不用说，一窝五个！三个小子两个丫头！”
“啧啧啧……”
李嫂使劲咂了咂嘴。
“你还记得不？以前咱大院里那些碎嘴的怎么议论的？说霍副师长绝嗣，说温文宁是被堂姐推出来挡灾的。”
“记得！记得太清楚了！张嫂子那时候说得最狠，说人家温文宁嫁过来就是伺候残废，一辈子没指望。”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摇头。
“这脸打的，啪啪响。”
正说着，张嫂子本人拎着个热水壶从巷子口路过，笑容比平时僵了不少。
“哟，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聊你呢嫂子！”
刘嫂这人就是心直口快，张嘴就来。
“前年你可说来着，霍副师长绝嗣，是被上天收了的，建议温文宁趁年轻改嫁。现在人家五子登科，你有什么感想？”
张嫂子的脸，跟开了染坊似的，红一阵白一阵。
“我……我那不是瞎说的嘛……”
“你是够瞎的。”
李嫂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张嫂子站不住了，嘟嘟囔囔说了句“我先回了，锅上还炖着肉呢”，扭头就走。
走出去没几步，就听见身后刘嫂的声音飘过来。
“哎，嫂子你等等！回去跟你家老赵说一声，院里组织给温医生捐鸡蛋和红糖的事儿，别落下了！”
张嫂子脚步一顿，没回头，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脚底板像踩了弹簧，溜得飞快。
军属大院的风向彻底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夜之间翻了个底朝天。
从前私下嘀咕“霍家那媳妇命苦”的人，现在见谁都说“温医生那可是咱海鲨岛的骄傲”。
从前觉得温文宁出身乡下、配不上霍家的人，现在恨不能把自家闺女塞进去跟温文宁认干姊妹。
王所长更是逢人就拍胸脯。
“温医生当初上岛，第一个来报到的地方就是我卫生所！我一看，就知道这丫头不一般！”
旁边战士忍不住接了一句：“王所长，那时候您不是说来了个小丫头片子，能看什么病吗？”
王所长老脸微烫，干咳两声。
“那叫考验！我在考验她！”
消息传到大军区的速度，比谁都快。
陈政委亲自打了一通电话给还在首都军区总医院的霍渊。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霍渊啊，我代表咱海鲨岛全体官兵，恭喜你！三龙两凤，五子登科，你这是把咱大院的生育任务一个人全完成了！”
电话这头的霍渊，正单手托着一个小被子包着的婴儿，另一只手拿着电话，嘴里叼着一根棉签——他刚给二宝擦完嘴角的奶渍。
“谢谢政委。”
“别光谢我。你要谢的人多了去了！那天晚上帮忙抬担架的、维持秩序的、连夜去码头接直升机的，整个岛都动了。你和文宁回来之后，得请大家吃顿饭！”
“会的。”
“还有一件事。”陈政委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上面来了文件。鉴于你的家庭特殊情况，组织上决定，给你们批了一套大军区的三居室家属房，方便你媳妇出了月子带孩子。另外，五胞胎的特殊津贴和奶粉供应，后勤那边已经在落实了。”
霍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感谢组织之类的套话。
他只说了一句。
“替我谢谢岛上的兄弟们。”
挂了电话，霍渊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巴掌大的小东西。
二宝——他的二女儿，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盯着他爹的脸看。
一个才两天大的婴儿，目光涣散，其实什么都看不清。
但霍渊偏觉得，她在看自己。
而且还看得特认真。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别看了。”
他低声说，声音又哑又轻。
“你爹长得不好看。”
旁边的新生儿科护士差点把手里的奶瓶掉了。
不好看？
霍副师长，您搁这儿跟一个两天大的婴儿凡尔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