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走进书房,书房里的台灯已经被人拧亮了。
霍渊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没拧开盖的钢笔,目光落在她身上。
“多久了?”他问。
温文宁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凌晨一点四十。
“你怎么没睡?”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一句。
霍渊把钢笔搁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指腹蹭过她眼下的青黑。
“你已经三天没睡超过两个小时了。”
温文宁往后仰了仰头,避开他的手。
“药快熟了,再撑几天就好。”
霍渊没再追问。
他转身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
“明天我让小王把这个送去军区后勤备案。”
温文宁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扫了一眼。
上面盖着军区卫生部的红章,标题写着:关于将竹叶巷七号列为内部医疗研究观察点的批复。
“这是爸帮忙办的?”
“嗯。”霍渊把信封收回去,锁进抽屉。
“有了这个批文,知夏堂就属于军方内部医疗单位,任何无关人员进出都要登记审查。”
温文宁靠在书架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你是怕治疗的事泄露出去?”
“不是怕泄露。”霍渊看着她,声音沉下来。
“是怕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爸的身份牵扯火种计划,他身上的毒,他中毒的方式,他体内的追踪颗粒,这些东西每一样拿出来都是绝密。”
“现在大房虽然被踢出了核心,但霍天佑还在。”
“这小子比他爹难对付十倍。”
温文宁想起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镜片底下藏着的东西比霍正邦更深。
“你打算怎么安排?”
“明天一早我去找爸当面谈。”霍渊走回书桌前,从文件堆底下抽出一张手绘的平面图。
这图是竹叶巷七号周边三百米范围的地形布局。
楼栋标号,单元入口,巷道拐角,甚至连院墙拐弯处的死角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一圈,我要布六个暗哨。”他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六个位置。
“二十四小时三班倒,全部用龙牙退役的老兵,不走军区编制,挂在知夏堂的名下。”
温文宁盯着图纸看了几秒。
“走知夏堂的账?”
“工资和吃住全从知夏堂走。”霍渊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军装内兜。
“对外就说是药堂请的搬运工和门卫。”
“不过分。”温文宁点头。
“该花的钱不能省,我爸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霍渊伸手揽住她的肩,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下巴搁在她头顶。
“你只管治病,外面的事我来挡。”
温文宁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衬衣上有肥皂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是他今天去了基地的痕迹。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传来五宝翻身踢被子的动静,紧接着是秦岚起身去给孙子盖被子的脚步声。
“去睡吧。”霍渊松开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明天的事,等我从老宅回来再说。”
第二天上午九点。
霍正国家的书房门关着,窗帘只拉开了一道缝。
霍渊坐在父亲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红木茶桌。
茶壶里的水已经续了第三遍,茶色淡得跟白开水差不多了。
霍正国手里转着两个核桃,咔的声响填满了两句话之间的沉默。
“追踪颗粒的事,你确认了?”霍正国先开口。
“文宁亲手从岳父体内清出来的,做了成分分析。”霍渊递过去一份化验报告的复印件。
“七十年代境外情报组织专用的镍铬合金定位材料,十年不腐。”
霍正国接过报告,没低头看,搁在桌上。
核桃在他手心里又转了两圈。
“你的意思是,一旦文宁把这些颗粒全部清除干净,信号就断了。”
“对。”霍渊直接给出结论。
“蝮蛇或者蝮蛇背后的人,如果一直在接收定位信号,信号突然消失,他们第一反应只有两个,要么目标死了,要么目标被发现了。”
“不管哪一个,都会引发对方的下一步动作。”
霍正国停下转核桃的手。
“你想让他们动。”
“我想让他们动,但不是现在。”霍渊往前倾了倾身子。
“现在文宁正在给岳父做第二阶段治疗,最关键的时期。”
“追踪颗粒还没清完,信号还在。”
“我需要一个时间差。”
“在信号彻底断掉之前,先把暗网撒好。”
“等他们察觉异常动起来的时候,我这边的口袋已经扎紧了。”
霍正国把核桃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霍渊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通过总参情报部的渠道,调取蝮蛇失联后这九年来所有与该代号相关的监控记录。”
“哪怕只是一次疑似接触,一个可能的化名,一条没被核实的线报,我全都要。”
“第二,安排一组技术人员,对岳父体内追踪颗粒的信号频段进行监听。”
“我需要知道这个信号发到哪里去了,谁在接收。”
霍正国沉吟片刻。
他从茶桌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撕开锡纸抽了一根出来,含在嘴里没点。
“信号监听的事不难办,我让老周手底下的技术组去做,三天能出结果。”
“但蝮蛇的档案调取有点麻烦。”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缝间转了转。
“火种计划的后续处理归总参二部管,现在二部那边换了一茬人,新上来的主任我不太熟。”
“要走正式程序还是私下打招呼?”
“私下。”霍渊答得干脆。
“走正式程序太慢,审批流程走完少说半个月。”
“我没有半个月。”
霍正国看了他一眼,把烟重新塞回烟盒里。
“行,我今天下午去趟老周那里。”
“信号监听的事,让他们直接跟你对接。”
“蝮蛇的档案,我想办法,最迟后天给你消息。”
霍渊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霍正国抬头看他。
“对面三单元三零二的文书周平。”霍渊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让小王盯了他快一周了。”
“白天一切正常,按时上下班,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但是从三天前开始,他每天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会出门一次。”
“去哪?”
“不知道。”霍渊摇头。
“小王跟过一次,跟到西四环外的一条土路上就丢了。”
“那条路通往城郊的几个废弃厂房,没有路灯,不好跟。”
霍正国的表情变得凝重。
“你怀疑他不只是大房安排来监视的眼线。”
“大房安排的人没必要半夜出门。”霍渊的判断很明确。
“周玉芬和霍天佑再怎么折腾,干的都是窝里斗的活,他们没有理由让人凌晨往城郊跑。”
“除非这个周平身上还有另一层身份。”
“或者他在给别人传递消息。”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墙上的老式摆钟走了十几下,每一下都沉闷得像是敲在棉花上。
霍正国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抽出一本精装的毛选。
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穿着灰色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一栋平房前合影。
他看了照片两秒,又合上书塞回去。
“你的判断我认同。”霍正国转过身。
“周平这个人,不能再只是盯着了。”
“我让老周派两个搞反间的好手过来,专门负责跟他。”
“凌晨出门去哪,见了什么人,我要精确到分钟。”
霍渊点头。
“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
“霍渊。”霍正国在身后叫住他。
霍渊回头。
老爷子站在书架前,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对儿子流露的郑重。
“长风是为国家流过血的人。”
“不管查到什么,不管牵出谁来。”
“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霍渊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霍渊步子没停,径直下楼。
吉普车停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小王靠在车门上啃着半个馒头。
看见霍渊出来,他三口两口把馒头塞完,拉开后座车门。
“副部长,回竹叶巷?”
“先不回。”霍渊上了车,从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平面图摊在膝盖上。
“去趟龙牙退管中心。”
小王发动车子,车轮碾过地上的落叶。
“副部长,昨晚有新情况。”小王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
“说。”
“昨晚我值班,蹲在巷子口老槐树底下。”小王的眼睛盯着后视镜。
“两点十七分,三零二的文书又出门了。”
“这次我没跟,就在原地数着。”
“三点零二分,他回来了,手上多了个东西。”
霍渊抬眼。
“什么东西?”
“看不太清,巷子里灯暗。”小王回忆着。
“但他走过路灯底下时,我看见他右手攥着个小方盒子,跟火柴盒差不多大。”
“进了楼道之后,走廊的声控灯没亮。”
“他没拍灯?”
“没有,摸黑上的楼。”小王把车并入主路。
“这人走路没声音,脚步比咱们特种兵出身的还轻。”
霍渊没接话。
他把平面图重新折好收起来,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
火柴盒大小的方盒子。
凌晨两点到三点。
摸黑上楼。
脚步比特种兵还轻。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阳光从梧桐树缝隙里漏下来,斑驳地打在霍渊的军装肩章上,金属星徽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王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霍渊的脸。
他没敢再说话。
这表情他见过,每次龙牙执行最高级别任务之前,霍渊都是这副模样。
车子往西驶去,馒头渣从小王的衣领缝里掉出来一粒,落在方向盘上,被风吹到了仪表盘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