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会穴上,最长的金针没入三寸。
温文宁的手指没有松开。最后一股灵泉之力顺着针身,毫不吝啬地冲进顾长风的头颅,直奔停滞的心脉而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缓慢。
诊疗室里没有任何声音。
沈正远僵直地站在床边,两只干枯的手还悬在顾长风的手腕上方,他不敢碰。
一秒。
两秒。
三秒。
顾长风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脸上是一层不正常的灰败。
温文宁大口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滚落,砸在无菌布上,她的小腿肚子在发抖,刚才的一针,加上持续控制十六根金针的内力消耗,已经将她整个人的精力掏空了。
四秒。五秒。
六秒。
“文宁……”沈正远沙哑着嗓子开口,老泪从眼角滑出,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
七秒。
温文宁紧咬着下唇,咬出了血。
“不准死。”她盯着父亲这张毫无生气的脸。
八秒。
“扑通。”
极度微弱的搏动,从顾长风的胸腔深处传出,声音虽轻,却真切地传入沈正远的耳中。
老头子霍地伸出手,三根手指重重压在顾长风的寸关尺上。
“扑通,扑通。”
跳动声越来越清晰,原本停滞的血管里,重新奔涌起温热的血液。
沈正远的手指在腕骨上上下下地摸索,他的眼珠子越瞪越大,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心脉保住了。”他哆嗦着嘴唇,眼泪糊了一脸。“毒……毒没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诊断,又把手指换到顾长风的右手上。
脉象从一开始的虚弱,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得绵长。这是一种生机勃勃的脉动,二十年来盘踞在经络里的泥泞、杂质、以及乱七八糟的毒素,全都被清扫得一干二净。
“全清了!毒清了!”沈正远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嗓门没控制住,直接喊破了音。
温文宁听到这句话。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
她捏着针尾的手松开,双腿发软,整个人脱力,向后栽倒,后背直接撞在方桌边缘,她也没管,干脆顺势滑下去,四仰八叉地瘫坐在地上。
白大褂已被汗水湿透,头发紧贴在头皮上。
“外公,拔针。”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说话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沈正远反应过来,赶紧走到床头,他行医几十年,手脚依旧利落,顺着穴位的次序,将十七根金针一一拔出,每拔出一根,便有一股微弱的黑气从针孔处散出,随后消散在空气里。
这是最后残存的毒素。
顾长风身上的毒血不再往外渗,表面结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
房间里的恶臭味依旧浓烈,但却透着一种腐朽物被彻底根除后的洁净感。
温文宁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难闻的空气,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沈正远端来一盆温水,拿毛巾拧干,开始给顾长风擦拭身上的血痂,血痂轻轻一碰就掉了下来,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肤。
顾长风原来的皮肤因为常年用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上面还有很多颜色极深的色素沉淀,但现在,新露出来的皮肤透着健康的肉色。
更惊人的是,他胸口几年前出任务留下来的狰狞伤疤,原本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肉上,此刻竟然平复了许多,颜色也变浅了。
沈正远一边擦,一边摇头称奇,他不懂空间灵力和金叶银兰的玄妙,只觉得这是老天爷开眼。
十分钟后,顾长风脸上的灰败彻底褪去,红润的血色重新爬上了他的脸颊。
他的眼皮动了动。
温文宁立刻用手撑着地,艰难地爬起来,双手扒着床沿,盯着顾长风的脸。
顾长风慢慢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刺眼的手术灯,他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视线下移。
女儿苍白、虚脱,却强撑着不倒的脸映入眼帘。
顾长风没有立刻说话,他平躺着,先试着吸了一口气。
没有阻滞,空气顺着气管进入肺叶,顺畅得让他觉得陌生,以往每次呼吸,肺部都会有不同程度的钝痛,这是第一种毒素长期腐蚀留下的后遗症,但现在,痛觉完全消失了。
他试着收紧拳头。
指关节发出清脆的骨鸣声,力量顺着小臂的肌肉传递,没有任何迟滞感。
往日里深入骨髓的沉重,时刻像背着一百斤沙袋在泥沼里跋涉的拖拽感,没了。
身体里空荡荡的,干干净净。
毒没了,真的没了。
连带着体内的那个随时能暴露位置的追踪金属颗粒,也被强横的药力排出了体外,随着毒血凝结在了一起。
顾长风转过头,看着温文宁。
刚才的凶险,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第三种毒素反扑的时候,他几乎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意识都已经模糊了。
是硬生生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深渊里拽回来的。
他看着女儿贴在额前的碎发,看着她咬破流血的下唇,看着她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的肩膀。
二十年的潜伏,无数次的生死边缘,顾长风自认流血不流泪,心肠早就练得比石头还硬,但此刻,看着自己的闺女拼了命把他拉回来,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红了。
他抬起手。
这只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
他把宽大的手掌放在温文宁的脑袋上,揉了两下。
“我闺女……真行。”他咧开嘴笑了,声音带着点沙哑,却厚实有力。
温文宁看着他,眨了眨眼。
一直以来她都是冷静的,算无遗策的。哪怕是搬空极品亲戚家底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面对霍天佑的步步紧逼,她也只是沉着应对。
为了救父亲,她在空间里熬了无数个日夜,每一分钟神经都绷在最紧的地方,她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错一步。
现在,事情做成了,人救回来了。
顾长风的一句话,却把她心里筑起的一道铜墙铁壁直接击碎了。
温文宁的嘴巴一扁,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没憋着。
她索性把头埋在诊床的被子上,放声大哭。
这一声哭,委屈,后怕,庆幸,还有这半个月来压在肩上的千斤重担,全都被揉碎了发泄出来,她哭得毫不掩饰,声音在空旷的诊疗室里回荡。
沈正远站在旁边,拿着沾满黑血的毛巾,跟着默默抹眼泪。
顾长风没有出声安慰,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安稳。
诊疗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
冷风夹着院子里的树叶灌了进来。
霍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反手将门关严。
他在门外站了整整两个小时,里面每一声压抑的嘶吼,每一次仪器的碰撞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有好几次,他放在门把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几乎要捏碎木门,但他死死忍住了。
因为温文宁说过,任何人都不能打扰。
此时看到瘫坐在床边嚎啕大哭的妻子,霍渊心脏狠狠揪紧。
他大跨步走过去,弯下腰,双臂穿过温文宁的腋下,毫不费力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温文宁没有挣扎,顺势把脸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里,双手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把眼泪鼻涕全蹭了上去。
霍渊收紧双臂,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他的嗓音低沉,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都过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对上躺在床上的顾长风。
顾长风看着这个女婿,点了点头,翁婿两人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言语,一个眼神便完成了交接。
敲门声响起,很有节奏,两长一短。
霍渊没有放开温文宁,他转过头,对着门外说了一个字:“进。”
门开了一条缝。
小王闪身进来,他穿着普通的夹克衫,目光敏锐。
看到屋子里的情形,小王目不斜视,直接走到霍渊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副部长。”小王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
“技术组老周那边刚才打来专线电话,就在十分钟前,长达七年没变过的特定频段信号,消失了。”
霍渊的眼角重重一压,身上的气势顿时变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信号消失。
意味着温文宁将追踪颗粒逼出体外并断绝了它的能量源,更意味着,监听这个信号的人,成了瞎子。
“周平有什么动静?”霍渊问。
“目标动了。”小王挺直脊背。“五分钟前,他从后窗翻了出去,避开了巷子口的两个暗哨,但他没发现我们在外围布置的第二道防线,他往西四环方向去了,骑的一辆旧自行车。”
霍渊低下头,看了眼怀里还在抽噎的温文宁。
她哭累了,眼皮耷拉着,已经快睡着了,极度的精神透支后,她现在需要的是一张床和长时间的睡眠。
“爸。”霍渊看向顾长风。“知夏堂这边绝对安全,外围我留了一个排的人守着,您和外公今晚就住这儿。”
顾长风支撑着坐了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狐狸终于憋不住要出洞了?”
“是。”霍渊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了些,声音透着金属般的质感。“信号断了,他们以为您出事了,一定会去核实情况,这是最好的收网时机。”
顾长风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稳稳地站住了。
“二十年了。”顾长风转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脆响。“这帮躲在阴沟里的臭虫,也该见见太阳了,你放手去干。”
“明白。”
霍渊转过身,将温文宁打横抱起,他低头亲了亲妻子挂着泪珠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