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说好,不剪彩,不讲话,也不拍照。”
三宝上学后的第三天,温文宁带沈正远到了海淀,知夏堂二号馆设在大学城旁的临街院落,前院候诊配药,东西厢房坐诊,后院做针灸推拿,门口没挂红绸,也没摆花篮。
“都没安排。”
沈正远朝院门一指,“那记者为什么举着相机?”
“采访排队的教授,您进屋,他就拍不到了。”
“请我坐诊,还让我躲记者?”
“您愿意接受采访也行,八点开诊,别让病人等。”
沈正远拄着文明棍进了诊室,“今天给我挂了多少号?”
“二十个,我三十个,另外两位大夫各二十五个。”
“我八十四岁,号二十次脉就得歇?”
“您下午还要去军事医学科学院开会,车停在后门,时间也替您留好了。”
“你请我来坐诊,还是来管我?”
“都管。”
院外已经吵起来,戴呢帽的钱教授攥着十七号挂号单,拦住分诊人员,“我七点从清华赶来,下午还有课,能不能先看?”
“您前面几位也有课。”
“我和沈院士开过学术会,让我进去打声招呼。”
沈正远隔着门接话,“老钱,想插队就直说,别拿学术会议当通行证。”
钱教授往诊室看去,“老沈,你听见了?”
“院子不大,我还没聋,前面有学生要考试,有人十一点做实验,你的课排不到他们前面。”
钱教授拿着号坐回长凳,“行,看病讲先来后到,我等。”
八点开诊,北大数学系退休老教授把鹿茸、人参和灵芝推到沈正远面前,“别人送的补药,我最近累,记东西慢,你看怎么吃?”
“晚上睡多久?”
“四个钟头,白天带学生,改教材,还得审论文。”
“喝茶吃饭呢?”
“三壶浓茶,忙起来顾不上饭。”
药包被沈正远推了回去,“不吃,十一点前睡觉,三顿饭按时吃,浓茶减到一壶,每天走四十分钟。”
“这些可都是好东西。”
“东西没问题,你的用法有问题。”
老教授捏着挂号单,“我排了两个钟头,你连方子都不开?”
“你想拿补药顶熬夜,身体不认,照我说的做,能省下后面不少药费。”
“我要是不听?”
“下个月再来排队。”
候诊席有人笑出声,老教授收起药包,“行,一个月以后再找你。”
“带睡眠时间过来,别给我编。”
随后进来的清华化学系副教授四十二岁,手指总在膝盖上敲,“我最近心慌手抖,系医院说是累的。”
温文宁问了体重,饭量和冷热,男人逐项回答,“两个月轻了八斤,吃得多,还怕热,领口扣紧就难受。”
她检查颈前,又数过脉搏,“坐了二十分钟,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八次,先去北医查甲状腺功能和基础代谢。”
“我来中医馆,怎么还得去医院?”
“病因没查清,不能拿安神药盖住症状,甲状腺功能亢进的可能性高,确诊后先由内分泌科决定基础治疗。”
男人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真查出甲亢,我回来道谢。”
“先停一天实验,骑车慢些。”
十点过后,院里坐满几所大学的教授和学生,有人候诊时改论文,两个年轻教师蹲在墙边啃馒头,嘴里还在讨论细胞实验。
“几点来的,早饭就吃这个?”
“六点半,一人两个馒头,水还没顾上买。”
“药房旁边有热水,先去倒一杯。”
其中一人捂着胃,温文宁问道:“疼多久了?”
“半年,饿的时候疼,吃完好些,半夜还会疼。”
“有过黑便吗?”
“上周两次,我以为是食堂的菜。”
“今天去做胃镜,先排除十二指肠溃疡出血。”
年轻教师抓着检查单,“下午那批细胞得换培养液,组里的人也有项目。”
“实验能改时间,胃出血不会问你有没有空,你倒在实验室,别人还得多抬一个人。”
同事收起馒头,“我陪他去。”
“别骑车,前台叫车。”
诊室里的沈正远听见了,“年轻时拿命换进度,到了我这个年纪,就得拿时间补身体。”
年轻教师不再磨蹭,“沈老,我现在就去。”
中午休诊,工作人员送来统计,“共看四十三人,十九人没开药,六人建议转医院检查。”
沈正远端起水杯,“开业第一天,你把半数病人空手送走,外面都说知夏堂舍不得开方子。”
“该吃药的吃药,该休息的休息,少吃药也是看病。”
“二号馆以后怎么排班?”
“我每周来两个下午,您每周三坐诊,十五个疑难号,五个复诊号。”
“学生凭学生证挂号费减半,困难学生免除,教职工按正常标准,退休教授只收基础费用。”
“药材怎么供?”
“两馆分开配药,每周统一补两次。”
沈正远看着她,“我一天还是二十个?”
“您还想加?”
沈正远没接这句,文明棍点向后院,“附近师生常年坐着,颈肩、腰背和胃病多,推拿针灸得跟上,学校也该开健康课。”
“后院下午开放,我已经联系北医和清华校医院,下个月讲饮食、坐姿和实验室防护。”
“你都安排好了,还问我?”
“您可以去讲。”
“想得倒周全,又给我添活。”
下午去军事医学科学院的车停在后门,沈正远上车前,仍没争到第二十一个号。
温文宁接着坐诊,临近关门,北大生物系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教授夹着英文期刊进来,挂号单上写着长期失眠。
问完症状,她开了七天调理方,对方却把一本期刊推到桌边,“温大夫,我能问件跟看病无关的事吗?”
“问。”
“国家有个细胞衰老研究项目,牵头人跟您同名,沈老今天坐在这里,李振国教授又暂停了几项公开课题。”
温文宁把处方递过去,“这跟您的失眠有关?”
“我是研究细胞代谢的,国外也在谈线粒体与衰老,听说您在做细胞逆转衰老的课题,能聊吗?”
“同名的人不少。”
“可这些线索都对得上。”
她将英文期刊推回他手边。
“等发了论文,您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