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人的行李堆在客厅里，大大小小十几个包。
五宝的包最沉，里面塞着陈大爷给他的围裙、三本手抄菜谱和两罐自制虾酱。
三宝的包里全是本子，还有从合作社搜集来的价目单。
二宝的包里放着六个布袋，装着从基地采来的土壤和植物样本。
四宝的画具单独装了一个箱子，被大宝绑得结结实实。
九点钟，孩子们全部睡下。
温文宁换了双布鞋，推开院门。
海风灌进来，裹着海岛夜晚的凉意和咸味。
霍渊已经站在巷口等她了。
两人没说话，并肩往海滩方向走。
巷口只有一盏路灯，过了营房，前面的路全靠月光照着。
今晚月亮又大又圆，把沙滩照成银白色。
潮水已经退了，露出一大片平整的湿沙。
温文宁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上去。
沙子凉凉的，细得像面粉。
霍渊也脱了鞋。
两人走到离水线三五米的地方停下。
温文宁坐到沙滩上，霍渊挨着她坐下。
海浪还在远处，一下一下卷上沙滩，节奏很慢。
“明天几点的船？”
“早上七点靠岸，八点出发。”
“又要走了。”
“嗯。”
温文宁收起膝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回去以后事情多。延寿课题的三期临床要跟伦理委员会对接，林小荷的手术要安排，知夏堂第三家分堂的选址还没定，红星厂在深圳的新厂房也等着我审图纸。”
“一件一件来。”
“我明白，就是列一列，心里有数。”
温文宁转头看他。
“你呢？回去以后有什么安排？”
“下个月有一次跨军区联合演习，我带队。”
“多久？”
“两周。”
“危险吗？”
“演习。”
“演习也会出事。”
霍渊没反驳。
他伸手将温文宁散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我给你写信。”
温文宁笑了一下。
“你的信每回就三行字：平安、勿念、落款。”
“够了。”
“够什么够，五宝写给我的信都比你长。”
“他话多。”
温文宁靠过去，肩膀贴上他的胳膊。
“霍渊。”
“嗯。”
“你想没想过，再过十年，咱们家会是什么样？”
霍渊没有回答。
温文宁自己说了下去。
“延寿课题要是顺利，人体临床最快三年出结果。到时候咱们的药能救多少人，我现在不敢往下想。”
“知夏堂我打算五年内开到十家以上，覆盖主要省会城市。红星厂照眼下的增速，九五年以前，年产值应该能做到两个亿。”
她停了一会儿。
“五个孩子，大宝走军事路线，有他爸和他姥爷带着，不用操心。”
“二宝跟着太姥爷学医，有她自己的天赋，也不用操心。”
“三宝那个脑子，将来做什么都饿不着。四宝搞艺术，我给她兜底。五宝开饭店，陈师傅等着他呢。”
“你把所有人都安排了。”
“对。”
“那你自己呢？”
温文宁愣了一下。
“我？”
“你把所有人的路都铺好了，你自己要什么？”
温文宁望着远处海面上的月光，许久没出声。
“我想看着他们每个人走到该去的地方。不用多好，平安就行。”
霍渊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跟我想的一样。”
“你想什么？”
“保你们六个人平安，这辈子够了。”
温文宁的手指在他掌心动了动。
“就这么点出息？”
“大出息让给你，我守家就行。”
温文宁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海浪卷上来又退回去，泡沫在沙滩上留下一道白线，很快便被下一波浪抹平。
月光落在海面上，银白的光路从天际一直铺到她脚边。
温文宁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
一九八一年。
她独自坐在颠簸的吉普车里，沿着海岸公路赶往这座岛。
当时她刚穿过来，兜里揣着一本红色结婚证，要嫁给一个从没见过面的男人。
传言说，他双腿残废，不能生育，脾气冷得像冰。
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谁能想到，这才是往后日子的开头。
“霍渊。”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刚来那天？”
“记得。”
“我什么样？”
“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着，眼圈发红。站在院门口，不敢进去。”
“你什么样？”
“坐在轮椅上，没跟你说话。”
温文宁笑出了声。
“你当时看我，跟看一件多余的家具没两样。”
“不是。”
“是什么？”
霍渊偏过头看着她。
月光照清了他的面容。
“我在想，这个人以后怎么办。跟着我，没好日子过。”
“结果呢？”
“结果好日子全是你挣来的。”
温文宁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他的额头。
“霍渊同志，你今天的话太多了。”
“你先开的头。”
远处海面上，一艘渔船亮着灯。
孤零零的一点光，在黑色的海面上来回晃动。
温文宁把脑袋重新搁回他肩上。
“明天回京城，又要忙了。”
“嗯。”
“不过没关系，忙也是自己选的。”
霍渊收紧搭在她肩上的手臂。
“走吧，回去睡。明天赶早。”
温文宁没动。
“再坐一会儿。”
“多久？”
“等这波浪打到脚边就走。”
海浪从远处涌来。
白色泡沫铺上沙滩，慢慢爬到她的脚趾旁。
海水很凉，温文宁缩了下脚，站起身来。
“走吧。”
霍渊起身，弯腰捡起两双鞋。
“鞋给我。”
“我拿着吧，反正也不沉。”
两人光着脚往回走。
身后的脚印被下一波海浪抹去，没有留下痕迹。
巷口的路灯还亮着。
温文宁推开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大海的方向。
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大又圆。
明天这个时候，她已经坐在回京城的军舰上了。
“温文宁。”
她转过头。
霍渊站在月光里，手里还拎着两双鞋。
“下回来，我陪你看日出。”
【作者有话说】
从八年前的海岛吉普车，到如今即将开启的京城新篇章，感谢大家陪着他们一家走了这么远。如果这一章的月光也温柔到了你，请留下你的足迹。顺手点个催更、加个书架，再送上几朵免费的用爱发电。温文宁的商业帝国正要起航，期待在下一站继续看到你们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