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握着茶杯的手没动。
霍振东从椅子旁的矮柜里取出一个铁盒。
铁盒只有巴掌宽,表面的军绿色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锁扣生了锈,老爷子用指甲扣了两下,这才打开。
盒盖掀开,里面垫着一层泛黄的棉布。
棉布上放着一枚军功章。
铜质底座已经氧化发绿,红色绶带也褪成了暗粉。
军功章正面刻着三个字:顾长风。
温文宁屏住了呼吸。
霍振东把铁盒推到桌子中间。
“三十年前,组织把这枚军功章连同一份阵亡通知书,一起寄到了我手上。”
他看向顾长风。
“通知书上写的是,顾长风同志在执行任务中牺牲,遗体无法运回,随附个人遗物一件。”
顾长风的视线落在军功章上。
霍振东嗓子发涩。
“当年,我坐在这间屋子里,把通知书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边没人开口。
五宝察觉气氛不对,把嘴里的花生悄悄吐回碗里。
霍振东接着说道。
“可有一件事,一直搁在我这里。”
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着顾长风。
“通知书走的是内部渠道,规格是甲级保密件。”
“照规矩,阵亡通知附随遗物,应该交给直系亲属。”
“可这枚军功章寄到了我这里,没有送去温家。”
沈正远放下茶杯,手指扣在杯沿上。
霍振东没有移开视线。
“组织把军功章寄给一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老兵,只有一个解释。”
“你没有死。”
“组织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你保管这枚章,等你归来之日,再亲手交给你。”
一桌人全看向了两个老人。
顾长风站起身。
他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面上的纹路也比同龄人深出许多。
他走到霍振东面前,停住脚步。
“霍叔,您什么时候猜到的?”
“军功章寄来后的隔年。”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从来没问过?”
霍振东抬起脸。
“因为我是军人。”
“组织安排你去做的事,我不该问。”
“我能做的,就是把这枚章替你锁好,等你活着回来拿。”
“要是我没能回来呢?”
“我就替你锁一辈子。”
顾长风伸出双手。
霍振东从铁盒里取出军功章,放进他的掌心。
绿锈斑驳的铜质底座压在顾长风手里。
他的十根手指一根根收拢,把军功章握进掌心。
手掌控制不住地发颤,连手腕和小臂都跟着动。
温文宁坐在斜对面,看见了父亲的手。
跟授勋当日一样,他还在拼命压着胸口翻上来的情绪。
可这一回,他没压住。
顾长风把军功章举到胸前,低下头,额头贴在握章的手背上。
他没哭出声,肩膀却一下下起伏。
沈正远站了起来。
八十六岁的老人从桌子另一端走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到了顾长风身边,他停下脚步。
沈正远没有开口,只伸出手,按在女婿背上。
顾长风抬起头。
两个男人对视了几秒。
沈正远的嘴唇动了动,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他张开双臂,抱住了顾长风。
三十年里,这是岳父头一回拥抱女婿。
温文宁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坐在原处看着父亲和外公。
霍渊从桌下伸过手,握住她的手指。
二宝趴在秦岚肩头,眼圈红透了。
四宝手里的铅笔停在速写本上,再也没有落下去。
三宝低着头,看着膝盖上的本子。
本子合得严严实实。
今天,他一个数字也没记。
五宝坐在椅子上,嘴巴紧紧闭着,两只手抓住了衣角。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也清楚现在不该出声。
沈正远松开顾长风,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视线落在女婿掌心里的军功章上。
“长风。”
“爸。”
“三十多年了。”
沈正远声音很轻。
“你值了。”
顾长风把军功章放进中山装胸前的口袋,正好和温知夏的照片挨在一起。
铁盒、棉布和绿锈军功章,藏了三十年的秘密,到今天才见了光。
霍振东重新靠回椅背。
“行了,这件事算是了了。”
“锁了三十年,总算还到了主人手上。”
他端起酒杯,看向满桌家人。
“来,这杯酒,敬活着回来的人,也敬没回来的人。”
全桌人一同举杯。
杯沿相碰,只发出几声轻响。
霍振东仰头饮尽杯中酒,把杯子放下。
他刚要开口,身子便朝椅背栽了下去。
酒杯从手里滑落,磕在桌沿上弹了一下,又滚到了地上。
老爷子的右手按住胸口,面上血色在两秒内退去。
“爸!”
霍正国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温文宁早已冲了过去。
她跨过太师椅旁的桌角,双手托住霍振东往后倒去的身体。
“太爷爷!”
五宝的嗓音都尖了。
温文宁的右手已经搭上霍振东的颈动脉。
心率快得异常,节律紊乱。
老爷子的嘴唇开始发紫。
“所有人退后,把桌子推开。”
温文宁压低嗓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霍渊抓住桌沿,将整张饭桌推开。
碗碟撞在一起,汤汁洒了满地。
“急性心梗。”
温文宁说了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