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降落在文山军用机场的时候,跑道两侧的山全是绿的。
温文宁第一个走下舷梯。热气裹上来,衣服立刻贴在背上。
顾长风紧跟在后面,脚刚踩到地面,他便站住了。
二十年。
上一次踩这片土,他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爸,走了。”
温文宁叫了一声,他才抬脚。
接他们的是当地驻军卫生队的队长,姓周,三十出头,黑瘦,手上全是蚊子包。
“温主任,车在外面。路不太好走,从机场到落水洞村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
“前半段是柏油路,后半段是土路。最后五公里没有路,得走进去。”
温文宁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卸货的医疗器械箱。
“那些箱子怎么运进去?”
周队长搓了搓手。
“用骡子。我们已经跟村里借了六头。”
顾长风在旁边开口。
“不用六头,四头够了。最后五公里我知道条近路,能省掉两公里的上坡。”
周队长愣了一下。
“您去过落水洞?”
顾长风没回答。
温文宁替他接了话。
“他熟悉这一带。走吧,路上再说。”
下午六点四十分,一行人到达落水洞村。
村子比温文宁想象的还小。二十几户土坯房,散落在山坳里,最高的建筑是村口破了半面墙的小学。
王桂兰站在村口等着。
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用橡皮筋扎在脑后,脸被太阳晒得黑红。
她一看见温文宁,眼眶就红了。
“温医生,您真来了。”
“信我收到了。孩子们呢?”
“都在学校里等着。我把能叫来的都叫来了。”
温文宁跟着王桂兰走进学校。
教室里的课桌被推到两边,中间铺了几张凉席。
三十多个孩子坐在席子上,大的带着小的,安安静静的。
温文宁一进门,所有孩子的眼睛都看过来。
她先看到了何小梅。
小女孩坐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旧棉袄。左耳的位置,只剩半截耳廓,边缘的疤痕已经发白。
何小梅看见温文宁,往奶奶身后缩了缩。
温文宁蹲下来。
“小梅,我是温阿姨。你老师给我写过信,说你很勇敢。”
何小梅从奶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阿姨,你是来给我治耳朵的吗?”
“是。”
“治好了以后,我能跟别人一样吗?”
温文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能。”
旁边一个男孩站起来,左脚的裤管空荡荡的,拄着一根削得很粗糙的木拐。
“阿姨,我叫李大壮。我的脚能治吗?”
温文宁看了一眼他的断肢处。
截肢面在踝关节以下,愈合还算整齐,但没有经过任何正规的修整手术。
“大壮,你的脚需要做一次修整,然后装假肢。装上以后能走路,能跑。”
李大壮咧了一下嘴。
“真的?”
“真的。”
温文宁让随行的两名军医刘学明和陈芳开始分组接诊。
地雷致残的孩子由陈芳负责初步评估和记录。
皮肤溃烂的孩子由刘学明负责清创和临时处理。
温文宁自己从第一个孩子开始,一个一个亲手检查。
白天的光从教室破了一块玻璃的窗户里照进来,温文宁在凉席上铺开消毒布,用从空间里带出来的器械逐一检查每个孩子的伤口。
从下午七点到凌晨一点,她一共看了三十六个孩子。
九个地雷致残,二十三个皮肤溃烂,还有四个是其他外伤和营养不良。
凌晨两点,温文宁在学校旁边搭的帐篷里,打开了一个铝制密封箱。
箱子里是她从空间带出来的高精度检测仪器。
她戴上手套,取出白天从溃烂患儿身上采集的六份皮肤组织样本和三份水样。
顾长风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玉米糊。
“先吃点东西。”
“放那儿。”
温文宁把样本逐一放入检测仪的托盘。
仪器嗡嗡地运转了二十分钟。
检测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温文宁的手停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化学分子式,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二氯乙基硫醚。
芥子气。
“爸。”
顾长风放下碗,走过来看屏幕。
“什么东西?”
“芥子气残留。你说的弹药洞里的铁皮桶,是化学弹药。”
顾长风的脸色变了。
“芥子气渗入地下水或者土壤以后,会缓慢释放,接触皮肤就会造成水疱和溃烂。浓度够高的话,还会损伤呼吸道和眼睛。”
“这些孩子都是接触了被污染的水和泥土?”
“对。溃烂主要集中在手脚和脸部,全是接触暴露面。”
温文宁站起来。
“爸,我现在要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立刻通知军区,上报化武残留污染。这个不是地方卫生部门能处理的,必须军区工兵部队介入,封锁弹药洞,做无害化处理。”
“第二,配制芥子气接触性皮炎的解毒外敷药膏。配方我有,但药材用量大。”
温文宁翻开随行的药箱清单。
她带了金银花、紫花地丁、黄柏、苦参、白鲜皮五味主药。
按每个患儿每天两次外敷计算,二十三个孩子至少需要连续用七天。
她清点了一遍库存。
“不够。”
“差多少?”
“金银花还差三倍的量,紫花地丁差两倍。”
顾长风看着她。
“山上有没有野生的?”
“这个海拔和气候条件下可能有,但采集量不够,而且野生药材的有效成分含量不稳定。”
温文宁把药箱合上。
她需要进空间。
但不是现在。
她拿起帐篷角落里的军用电台,调到加密频道。
“这里是温文宁,呼叫军区卫生部值班室。”
电台那头嘶嘶响了几秒。
“值班室收到,温主任请讲。”
“紧急情况通报。云南省文山州麻栗坡县落水洞村西北方向四公里处,存在一处废弃弹药储存洞,内有疑似芥子气化学弹药泄漏。”
“周边三个村寨已出现二十三例儿童群体性皮肤溃烂病例,经实验室检测确认致病原为芥子气残留污染。”
“请立即上报军区首长和总参作战部,协调工兵部队紧急介入。”
电台那头安静了两秒。
“温主任,您确认是芥子气?”
“分子式检测确认。二氯乙基硫醚,芥子气降解中间体,浓度超标四十倍。不需要怀疑,需要行动。”
“收到!立刻上报!”
温文宁放下电台,看向顾长风。
“爸,药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明天一早带周队长去弹药洞确认位置,但只能远距离观察,不许靠近。”
“我知道分寸。”
温文宁掀开帐篷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山里的夜黑得透,只有帐篷里的灯发着昏黄的光。
她转过身,看着检测仪屏幕上的分子式。
“爸,铁皮桶在洞里放了至少十年。十年了,没有人发现,没有人处理。”
顾长风站在帐篷里,半天没出声。
“二十三个孩子,皮烂了,烂在手上脚上脸上。因为他们喝的水、踩的泥里面全是毒。”
顾长风捏紧了拳头。
温文宁拉开药箱。
“爸,您先去睡。药材的事,我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