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鞭炮声彻底停了。
糖糖睡在小床上。温文宁披了件外套,站在窗前。
院子里的积雪反着月光,亮堂堂的一片。东墙根底下,霍振东去年立的家训碑裹着薄雪,“忠于国,孝于家,勤于事,正于心”十二个字隐约可见。
1981年。
她是在这一年来到这个世界的。
一个末世军医,带着一身伤、一腔孤勇和一个刚觉醒的医疗空间,穿进了书里被堂姐算计、被偏心养父母嫌弃、替嫁给“残废绝嗣”军官的可怜姑娘身上。
替嫁当日,所有人都觉得她完了。
她也没打算跟谁解释什么。那天她搬空堂姐和偏心养父母的家底,揣着红本本拍拍屁股上了海岛。
十二年了。
温文宁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的漆皮。
霍渊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他没穿鞋,赤着脚走到她身后,从背后把她拢进怀里。
“怎么不睡?”
“睡不着。”
“想什么呢?”
温文宁没有马上答话。她看着院子里的雪,看了好一会儿。
“霍渊,你还记得咱们在海岛上初次见面吗?”
“记得。”霍渊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你拎着两个大包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被太阳晒得脸都红了。”
“你坐在轮椅上,一句话没说,脸比码头上的礁石还冷。”
“当时我以为你跟温美华一样,嫌我是个废人。”
温文宁笑了一声。
“我那时候看你第一眼的心里话,你想听吗?”
“说。”
“我心里想的是——这身材,腹肌八块,腰这么窄,肩这么宽。治好了岂不是美滋滋。”
霍渊没忍住笑了。
“所以你一开始就惦记上我了。”
“我惦记的是你的身体。”
“有区别吗?”
“有。当时不知道你人也不错。”
霍渊收紧胳膊。
“文宁,十二年前我被炸伤了腿,被判了绝嗣,被安排了一个替嫁的媳妇。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没想过有人能治好我的腿。没想过我还能站起来重返部队。更没想过我能有六个孩子,能从轮椅上坐到中将的位子。”
“这一切都是你给的。”
温文宁偏过头看他。
“霍渊,你错了。”
“嗯?”
“你的腿是我治的,但你后来走的每一步路,打的每一场仗,都是你自己的本事。”温文宁说,“我治好你的腿,你自己站起来了。这不一样。”
霍渊没接话,抱着她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雪。
“文宁。”
“嗯。”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温文宁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末世。
核冬天持续了三年。幸存者挤在地下基地里,抢水、抢药、抢活命的机会。她是顶尖军医,每天做不完的手术,救不完的人。手术台上不知道换了多少条命,自己的伤从来不管。
末世的七年里,她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那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寒。
而这十二年——
她有了外公,有了亲生父亲,有了霍渊,有了公婆,有了六个孩子。
有了知夏堂、红星厂、延寿药、溶洞药库。
有了一张年夜饭桌上坐着十三口人的大家庭。
末世七年她不曾拥有的东西,这十二年全给了她。
“霍渊。”
“嗯。”
“我前世……”温文宁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吃饭是为了有力气干活,睡觉是为了第二天还能动。没有别的意义。”
霍渊没有打断她。
“到了这边以后,头一年我也是这么想的。治好你的腿,搞定极品亲戚,把日子过安稳了就行。但后来——”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有了五宝。有了外公。有了我爸。有了你们这一大家子。”
“我才发现,活着不只是活着。”
温文宁转过身,面对着霍渊。
“这十二年,是我活过的所有时间里,最值的十二年。霍渊,谢谢你。”
霍渊看着她的眼睛。
他抬手,用拇指抹掉她眼角挂着的一滴泪。
“文宁,你不用谢我。”
“因为你给我的,比我给你的多得多。”
霍渊握住她的手。
“没有你,我的腿就是废的。没有你,就没有这六个孩子。没有你,这个家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
“文宁,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就是那天在码头上没有把你赶走。”
温文宁没忍住笑了。
“你那天敢赶我试试。”
“不敢。”霍渊笑了,“我要是赶了你,就没有后来这一切了。”
两个人靠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婴儿床里糖糖的小脸上。小丫头睡得正香。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几声鞭炮响。1993年的大年初一已经来了。
温文宁忽然开口。
“霍渊。”
“嗯。”
“接下来的十年,我想做更大的事。”
霍渊偏头看她。
“什么事?”
温文宁看着窗外。月光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发亮,远处的屋顶轮廓连成一条线,再远是京城的夜空。
“知夏堂要开到全国每一个省。红星进军全球前三。延寿药三期临床并推动审批,推向全世界。”
她转过头来。
“霍渊,这辈子我不打算只做一个好医生。我要让温家的名字,让知夏堂的招牌,让中国的医学,走到全世界都看得见的地方。”
霍渊看着她。
末世最顶尖的军医。穿越十二年。从海岛军嫂,到国家最高科技奖得主,到年营收三亿的企业掌舵人。
这个女人,从来就不是池中物。
他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
“文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家里有我,外面有我,天塌下来也有我。”
温文宁握住他的手。
“十年够不够?”
“够。”霍渊的嗓音沉而稳,“不够就二十年。你的每一步,我都跟着。”
温文宁笑了。
“那就说定了。”
窗外,1993年的第一缕曙光正从东边的天际线上渗出来。
而在竹叶巷霍家大院的一间书房抽屉最底层,三枚勋章和一份延寿药的核心配方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它们的主人,带它们走向下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