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
京城竹叶巷,霍家大院。
方晓棠陪着温秀英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温文宁在院门口等着。
远远地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跟在方晓棠后面,走路不快,左手拎着一个布袋,右手攥着衣角。
走到院门口十步远的地方,温秀英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看院门上方的门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了灰的黑布鞋。
方晓棠回过头。
“温姐姐,到了。”
温秀英没动。
她的目光越过方晓棠,落在了院门口站着的温文宁身上。
温文宁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腰背挺直,站在原地像一棵小白杨。
温秀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盯着温文宁的脸看了五六秒,眼泪就下来了。
“你……你跟予棠姑姑长得一模一样。”
温文宁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
纺织厂挡车工的手。
“温阿姨,进屋说话。”
温秀英被她牵着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地砖上一片落叶都没有。
经过影壁的时候,温秀英的脚步又慢了。她左看右看,像是想把这个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记住。
“大。”她轻声说了一个字。
“比我爸的院子大多了。”
温文宁没接话,把她引到客厅坐下。方晓棠去倒茶了。
沈正远从书房里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温秀英一看见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扶着沙发扶手,使劲辨认。
“您是……沈正远沈伯伯?”
沈正远走到她面前,站定。
八十八岁的老人,背还是直的。他从上往下打量着温秀英,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予川的闺女?”
温秀英点头,嘴唇抖得厉害。
“我爸……我爸在世的时候老念叨予棠姑姑。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妹妹,一走就再也没见上面。”
沈正远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很久。
“你爸什么时候走的?”
“1985年。胃癌。”温秀英擦了擦眼泪,“走之前还在问,妹妹找到了没有。我骗他说找到了,在京城过得挺好。”
沈正远闭上了眼睛。
温文宁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方晓棠端着茶进来,看见这场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坐到了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沈正远才开口。
“秀英,你爸是个好人。他走之前念着予棠,予棠在世的时候也念着他。”
温秀英哭着点头。
“沈伯伯,我爸留了一封信。写给予棠姑姑的。”
她打开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
报纸拆开,里面是一个泛黄的信封。
信封的右上角写着五个字——“予棠妹亲启”。
字迹工整,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浅褐色。
温秀英把信封放在桌上,双手推向温文宁。
“这封信我爸写了没寄出去。1958年他被打成右派,信被没收了。平反以后信还在档案袋里,但他没去要。”
“为什么?”温文宁问。
温秀英低下头。
“他说他没脸寄。他说他当年要是不走,留在京城照顾妹妹,妹妹就不会出事,兄妹俩也不会走散。”
沈正远的手在桌面上攥紧了。
“不是他的错。”老人的声音很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些事。”
温文宁拿起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准确地说,封口的胶水早就干透脱落了。
她抽出信纸。
两页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字。
字很小,行距很密,是纸张紧缺的年代特有的写法。
温文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予棠妹:
见字如面。哥在保定一切都好,勿念。
离家已十年有余,常思吾妹。闻汝在京城军医院行医,甚慰。温家五代行医,到了你这一代,总算没有断了根。
爷爷走之前把药典交给了你。这是温家的命根子。哥学的是文,不是医,接不了这个担子。你比哥强,你能接住。
哥只有一个请求。
药典里的方子,是祖宗传下来的。你用它救人,天经地义。但千万要藏好。
乱世里什么都缺,药方比黄金还值钱。盯着这本书的人不会少。
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头不容易。遇事多留个心眼,别太相信身边的人。
哥不在你身边,帮不了你。只能写这几句话,权当是当哥哥的最后一点用处。
秀英已经六岁了,长得像你小时候。等天下太平了,哥带她来京城看你。
你的哥哥予川。
民国二十九年秋。”
温文宁把信纸放在桌上。
1940年秋天。
外婆还活着。
距离她被害还有不到半年。
而这封叮嘱她“藏好药典、别太相信身边的人”的信,从来没有寄到她手里。
“外公,”温文宁的声音平稳,但握着信纸的手指用力,“您看看。”
沈正远接过信纸,戴上老花镜。
他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老人的手在发抖。
“予川说得对。他让予棠藏好药典,不要太相信身边的人。”
沈正远的目光落在信纸上的一行字——“盯着这本书的人不会少”。
“他当时就看出来了。”
温文宁点了下头。
“外婆的哥哥虽然不学医,但他比谁都清楚这本药典的分量。”
温秀英在对面坐着,双手搅在一起。
“我爸一辈子都后悔没把这封信寄出去。他说如果姑姑看到了这封信,也许就会多留个心眼。”
温文宁看着她。
“温阿姨,这不是您爸的错。就算信寄到了,该发生的事也拦不住。”
她停了一下。
“但药典保住了。外婆把它藏在了房梁上,五十年后我找到了。”
温秀英抬起头,眼里全是泪。
“找到了?”
“找到了。”温文宁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从书架上取下蓝封面的手抄本,放在温秀英面前。
温秀英的手伸出去,碰到封面的时候猛地缩回来。
“这是……”
“温氏秘验方。予棠录。”温文宁说,“外婆亲手抄的。一百二十三个方子,一个不少。”
温秀英捧起药典,双手颤抖。
她翻开扉页,看见“予棠录”三个字,哭出了声。
“姑姑……”
她把药典贴在胸口,哭得弯下了腰。
沈正远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秀英,别哭了。予棠的心血没有白费。文宁接住了。”
温秀英哭了很久才平下来。
她把药典放回桌上,用手帕擦干脸。
“文宁……我能这么叫你吗?”
“当然可以。”
“文宁,我来找你,除了想看看予棠姑姑留下了什么,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温文宁看着她。
温秀英犹豫了一下,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我爸生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
温秀英的声音压得很低。
“姑姑在温家祖屋的地下室里,藏了一个铁皮箱子。”
温文宁的脊背绷直了。
“我爸说,箱子里装的东西,比药典还要紧。”
温秀英的目光跟温文宁对上了。
“他说箱子,到现在可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