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息之后,弥漫小院的威压如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瞬便消弭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散势生意。”
大盘儿眸光微漾,唇瓣微启:“公子这是借刀势,孕养刀意。”
“噤声。”
掩日摇头,“主人正在参刀。”
“刀意一成,便是当世最顶尖的刀道宗师。”
大盘儿心底暗忖。
两人屏息退至别院门外,却见瘸腿的张伯已立在门口。
“晴丫头,去跟府里下人传个话,今日谁也不许靠近小院。”
张伯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好。”
沐晴应声点头。
早年在北凉王城,张伯就是府中总管;如今到了燕郡,他仍是这座宅邸的主心骨。
若论跟随林渊的年头,连沐晴这位大丫鬟,也比不上张伯资历老。
虽说这位瘸腿老管家待人总是和颜悦色,不怒不躁,常年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
可府中丫鬟们心里都清楚:前两年有个小丫头不懂规矩,当面叫他“瘸子”,话音未落就被林渊听见。
林渊当着满府家丁奴仆的面,命人打了二十鞭,当场逐出府门。
自此,再无人敢在他面前失礼。
“晴儿丫头,盯紧些。你也是练刀的,说不定能看出些门道。”
张伯叮嘱道。
“呼——呼——”
风雪愈发狂暴,似有仙人倾盆而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难辨人影。
唯见庭院中央,一道身影伫立如松,纹丝不动,仿佛已与风雪融为一体。
天色渐黯
林渊依旧未动
张伯打了个哈欠,便自行去歇息了。
掩日与大盘儿一左一右,默默守在庭院入口。
次日清晨
雪势稍缓
庭院内,林渊的身影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轮廓分明、栩栩如生的雪人。
“轰!”
刹那间,积雪爆裂,冰屑纷飞——林渊自雪堆中踏步而出,白袍猎猎,双目如电,眸光灼灼,摄人心魄。
掩日仅与他目光相接一瞬,便如遭雷击,一股霸道绝伦的意志直贯脑海。
心神剧震,身形踉跄,连退数步,嘴角渗出一缕血线。
“是刀意!”
掩日急喝,“莫与主人直视!”
大盘儿与沐晴立刻侧过脸去。
……
庭院内
林渊苏醒
此时此刻
他念头通透如镜,体内真气充盈奔涌,气血翻腾如沸,九重龙象般若功运转之下,轰然冲破桎梏,直抵第十重!
气若金虹贯长空,血似铅汞沉丹田,经脉齐鸣,骨骼共振,龙吟虎啸之声隐隐自体内传出,磅礴内力不受控地破体而出。
在他周身,赫然凝出一道异象——
“昂!”
仿若洪荒巨兽自万古长眠中惊醒。先是巨象虚影踏地而起,继而神龙盘旋而上,鳞爪飞扬,气势滔天。
十重龙象般若功,一举一动皆蕴十龙十象之力,堪称活生生的人形凶神。
“这……”
那股扑面而来的滔天煞气,逼得大盘儿三人再度疾退。
“太吓人了!”
三人一直退到院门外十余丈才勉强稳住身形,脸颊发白,神情骇然。
“公子练的是什么功夫?竟如此刚烈霸道,还显化异象?”
她声音微颤,脱口而出。
“龙象般若功。”
沐晴答道,“一门内外兼修的绝顶武学,练至大成,力可撼山岳,势能裂金石。”
“龙象般若功?”
大盘儿迅速在记忆中搜寻,却毫无所获,只得作罢。
“我也没听过。”
掩日摇头,略顿片刻,又道:“不过单听名字,像是佛门秘传。”
庭院内
林渊动了
他盘膝坐定,再度闭目,双手结印,催动全身气血。身后那一龙一象虚影,随之愈发清晰厚重。
神象举足,大地微颤;神龙吐纳,内力翻涌,爪牙狰狞,威势凛凛。
良久
龙象之影渐渐淡去——终究还差一线火候,未能真正凝实,气血随之略有浮动。
欲将虚影锻为实质,尚需日日苦修,点滴积累。
气血翻涌渐渐平息,内力沉入丹田如归港之舟,他倏然睁眼,喉头一松,吐出一口浓浊长气。
嗡——
嗡——
膝上那柄四尺燕刀微微震颤,低沉的嗡鸣自刀身深处滚出,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凶兽骤然苏醒。刹那之间,一股无形却锋锐无匹的威压轰然炸开,顷刻笼罩整座太守府。
风雪未停,草木未折,竹石未裂——可就在众人眼前,一切皆被映照成凛冽刀光:飘摇的枯枝、嶙峋的山石、呼啸的寒风、纷扬的雪片……尽数化作森然刃影,在空中无声游走。
大盘儿屏息凝望,只见一片雪花悠悠落地,轻轻触上阶前青岩,“咔”一声脆响,顽石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寒光流转。
“嘶……”
她倒抽一口冷气,脊背发紧,汗毛倒竖,本能想向后退步避开这漫天飞雪。
可那些削铁如泥的雪刃拂过她衣袖肌肤,竟温软无害,与寻常落雪毫无二致。
“是公子心念所至,御雪如刀。”
沐晴轻声开口,唇角微扬,抬手接住一朵飘雪。雪粒在她掌心即融,一缕清冽刀意随之渗入经脉。
砰!
体内壁垒应声而碎,真气自发奔涌,一道凌厉气息破体而出,转瞬又敛于无形。
大盘儿与掩日齐齐侧目——谁也没料到,这位平日端茶送水、笑语盈盈的府中大丫鬟,竟也藏了这般惊人的底子。
方才那一瞬掠过的刀意,已不输江湖上许多以刀成名多年的顶尖好手。
掩日心头微动,想起那个始终佝偻着背、连眼神都浑浊难辨的张伯。
这太守府里,哪有什么寻常人家?分明是龙潜于渊、虎伏于林。
庭院之中,林渊仍沉浸于那玄之又玄的体悟里。此刻,整座院落尽在他神意笼罩之下。
一草一木、一石一雪,皆如臂使指;千百道隐而不发的刀气蛰伏待命,只待他心念微动,便可化作斩金断玉的锋芒。
他仰首望向灰白苍穹,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刃。
指即刀,意即锋。
无光无影,无势无威,只是随性一划——
下一瞬,大盘儿三人瞳孔骤缩,面露骇然,仿佛目睹天地被硬生生劈开。
随着他指尖轻点,漫天飞雪竟从中裂开,似有巨手自太守府拔地而起,直贯云霄,将厚重雪幕硬生生掰作两半!
数百丈高天之上,大雪如潮水般向左右倾泻,层层叠叠,泼洒如瀑,唯独太守府上空,寸雪不落,连风也不得侵入。
林渊收指垂手,长刀铿然入鞘,起身迈步。
脚步落地刹那,苍穹弥合,狂风裹雪倾盆而下,铺天盖地,重归混沌。
那股笼罩全府的磅礴刀意,亦随之烟消云散。
“我这一刀,如何?”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没见过。”
大盘儿摇头:“走南闯北这些年,北蟒境内,从未有人能劈出这样一刀。”
一指断风雪——
此等刀境,早已超脱招式范畴,近乎道法自然。
纵是她这等老江湖,也只觉心头发虚,难以揣度。
这一刀,是他霸刀圆满后的第一斩。
他有十足把握:纵无天象修为,单凭此刀,亦可斩杀天象境大宗师。
眼下虽仅指玄境,但六脉神剑、降龙掌、十层龙象般若功,再配上登峰造极的霸刀——三者相激相生,战力稳稳踏足天象之巅。
至于陆地神仙……尚不可及,只待机缘。
尤其那龙象般若功,筋骨如铸,气力如海,与霸刀刚猛、降龙掌雄浑浑然天成,契合得毫无滞涩。
“恭喜主人刀道大成。”
掩日抱拳躬身,语气肃然。
主人越强,他所得越厚,此理不言而喻。
“掩日,大盘儿,随我来。”
步入书房,他将燕刀稳稳搁上刀架,拉开椅子坐下。
“主人,您吩咐。”
大盘儿红唇轻启,神色恭谨。
“你们去一趟北蟒。”
林渊语调沉稳:“抓些高手回来。”
“记住,暗中行事。首选散修、魔道游侠,或无门无派的独行客。”
“主人,要什么境界的?”
掩日舌尖轻舔下唇,眸中闪过一丝嗜血锋芒。
“宗师境。”
林渊眉梢微扬:“越强越好。若真有本事,擒回一位天象境大宗师,我也不会拦。”
“咳咳……”
大盘儿额角浮起两道黑线:“还是先挑指玄、金刚境吧。”
单打独斗,她心里还真没底;但有掩日这位指玄境高手同行,便如虎添翼,底气十足。
两人皆是顶尖杀手,干这事,再合适不过。
“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们。”
林渊淡然一笑。
抓这些北蟒高手做什么?
练功。练完之后,再刷杀神点。
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主人,何时动身?”
掩日问。
“明日。”
林渊瞥了大盘儿一眼,她眼波一荡,回了个水润润的神情。
这一夜——
大盘儿再度让他觉得,自己当初取的这个名字,实在再贴切不过。
白日精干利落,从不多嘴;夜里更是人间尤物,柔顺驯良,予取予求……
“晴儿,这场雪,下了几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