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登基才两年的新君,亟需培植亲信,亟需显赫功绩来压制朝中盘踞多年的老臣。
要做的事太多:震慑北凉、收紧皇权、整饬吏治……
可无论是北凉王徐晓,还是那些位高权重的老派公卿,谁肯轻易松手?
而林渊,正是天子亲手提拔的二品镇北大将军、燕州太守。短短两年,战功赫赫,威名远播。
林渊立的功劳越多,越衬得天子识人之明、驭下之能;燕州这支劲旅,就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柄刀,
一面直指北凉,一面悬于庙堂之上,对准那些世家贵胄与旧日权臣。
正因如此,他才特意摆出这般浩荡仪仗,专为迎接这位镇北大将军,
就是要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看:
朕麾下自有栋梁,自有精兵,绝非尔等可以随意拿捏的傀儡!
天子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光芒。
此时,禁军百骑已近正阳门。城门外久候的百官开始微微骚动。
“哼,不过是个粗莽武夫罢了。”
御史台一名文官冷嗤一声,满脸鄙夷,竟朝地上啐了一口:“凭一股蛮力横冲直撞,跟徐瘸子一个德行,迟早是个祸根。”
“慎言。”
旁边同僚低声提醒:“祸从口出。”
“怕什么?”
那人毫不在意:“这是都城,天子脚下,皇城腹地,又不是燕州那种苦寒边塞,本官更不是胡羌、北蟒那些不开化的蛮夷!”
几句话,引得不少文官纷纷附和。他们大多出身世家,尊崇儒术,打心眼里瞧不上纵马执刃的武人。
何况此人,还是北凉王徐晓,人称“徐瘸子”的义子,民间传得最凶的屠戮悍将。
历来如此:世家之间或有倾轧,但对外之时,向来壁垒分明、步调一致。
“武夫终究是武夫,一辈子也别想登堂入室。”
也有人默然旁观,譬如内阁张首辅与神侯,皆面色平静,既不言语,也不动作。
“镇北大将军到,”
持纛骑士绕城门策马疾驰一周,声震四野。
“奏乐。”
龙辇之上,天子轻启朱唇。
呜呜呜,
呜呜呜,
尖锐的号角刺破长空,风雪翻涌如怒涛。紧跟着,上百面牛皮战鼓齐声擂动,声浪滚滚,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抖落。
城头之上,黑甲森森,士卒如林,手中旌旗猎猎招展,在寒风中翻卷不息。
“列阵!”
禁军统领一声断喝,城门前列队的数千禁军立刻肃立,长枪顿地,铿锵作响。
百骑飞驰,距都城愈来愈近。老太监掀开车帘跃下,利落地翻身上马,策缰追去。
“大将军,百官迎候,六部乐工齐奏,这等殊荣,满朝文武几人能享?”
老太监侧身笑道。
“确是圣眷深重。”
“嗯。”
林渊略一点头。
耳畔鼓角交鸣,长鞭劈空一响,胯下青棕马仰领导嘶,四蹄腾跃如风。
“驾!”
不过片刻,已至都城正门。两侧禁军持戟而立,他策马直趋龙辇,毫不迟滞。
“拜见大将军!”
一众出身世家的官员虽心有不甘,仍只得垂首躬身。
“好浓的杀气!”
“此人手上,怕是沾过成千上万条性命。”
人未至,那股迫人的煞气已如寒潮扑面,压得不少官员额角冒汗、指尖发颤。
“屠夫!”
众人暗骂,咬牙切齿。
“这是来立威的?”
张首辅低声自语,眉峰微蹙;神侯冷哼一声,双臂环抱,目光如刀。
兵部尚书则垂眸敛神,鼻观口、口观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滔天杀气弥漫全场,压得百官屏息。林渊却一言不发,策马缓行,穿行于文武之间。
“轰,”
那股凌厉之气骤然散尽。他翻身下马,单膝触地,声如沉钟:“微臣镇北大将军、燕州太守林渊,叩见陛下!”
“免礼,平身。”
龙辇之上,天子笑意盈面,伸手相召,心底对林渊愈发称意,
此人对自己毕恭毕敬,却敢当众给满朝文武一个下马威,正是孤臣本色。
既不依附世家,也难被权贵笼络,除了自己,再无靠山。
他越张扬,天子越安心。
“谢陛下。”
他起身。
“朕可是望眼欲穿,总算把朕的镇北大将军盼回来了!”
天子离座含笑:“上辇来,近前说话。”
御史台几位言官看得眼热,牙根发酸,
一个粗粝武夫,凭什么独得这般恩宠?
“陛下厚爱,微臣惶恐至极。”
林渊连连摆手。
“哈哈,快上来!”
天子朗声笑道:“这些年你在燕郡南征北讨,扫平胡羌部落数十支,拓土千里;北击北蟒,更曾正面硬撼拓跋菩萨,连这样的硬仗都敢打,怎还怕近前回话?”
“回陛下……”
他挠了挠后脑:“微臣久在边关厮杀,一身戾气未褪,生怕冲撞了圣驾。”
“哈哈!”
天子开怀大笑:“莫再多言,上辇!”
林渊不再推辞,登上龙辇,立于天子身前。后者细细端详片刻,颔首赞道:“气宇轩昂,眉目清朗,倒不像沙场悍将,更似饱读诗书的俊逸儒生。”
“呸!”
一位世家出身的官员斜睨一眼,眼中满是不屑,腹中早骂开了花。
龙辇后方不远处,另有一架华美宫车。车中,一位身着锦绣宫装的少女正透过帘隙,静静凝望那位镇北大将军。身旁侍女年岁尚轻,陪立一侧。
“模样倒是周正。”
少女轻声道,“也不似外头传的那般,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更非虎背熊腰。”
“公主,您觉得如何?”
侍女好奇探问。
“挺俊。”
少女唇角微扬。
“英气十足,跟都城里那些细皮嫩肉的文弱公子,全然不同。”
“公主可中意?”
侍女笑着打趣。
“小丫头嘴没遮拦,羞也不羞?”
少女颊染薄红,嘴上嗔怪,一双眼睛却始终未从那人身上移开。
稍作寒暄,林渊便下了龙辇,在百官簇拥下步入都城。
朱雀街两旁人山人海,连不少王公府邸的子弟、商贾巨富也挤在人群里踮脚张望。
林渊虽在世家口中声名狼藉,但比起北凉王徐晓那般割据一方、尾大不掉,反倒显得忠直可控。
就连那些最挑剔的勋贵,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确是当今天下第一猛将。
北凉铁骑也好,中原精锐也罢,无人能与其正面争锋。
“这是要学先帝,再捧出一个徐晓?”
后方车辇上,张首辅苦笑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只不知陛下有没有先帝那等手腕,驯得住这头猛虎。”
当今天子抬举林渊的用意,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可太多人不愿再看到第二个北凉王坐大。
林渊策马当先,直入皇城。天子早已设下盛宴,为他洗尘接风。
表面觥筹交错、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涌动。殿内十余名舞姬衣袂翩跹,丝竹悠扬;
王公大臣三五成群,或低语密谈,或举杯浅酌;唯有今日主角林渊独坐席间,无人敬酒,无人攀谈。
龙椅之上,天子执金爵在手,微微偏首,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一幕。
心中五味杂陈,
恼的是满朝文武,竟无几人肯卖自己这个面子,公然冷落心腹大将;
喜的却是这般孤立无援,林渊才真正只能倚仗自己。
或许觉出气氛太过僵冷,几位素来中立的官员起身走近。
“大将军,末官敬您一杯!”
刑部侍郎端起酒盏,诚恳道:“燕地一役,将军为我朝挣足了颜面!”
“大人言重了。”
林渊嘴角微扬,笑意沉稳。
“大将军,我也敬你一杯。”
兵部尚书顾大人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立时引得满殿目光齐刷刷投来。
他仿佛全然未觉四周灼灼视线,径直穿过人群,停在林渊席前,朗声道:“早闻大将军刀法凌厉,改日不妨手底下见个真章。”
“乐意奉陪。”
他抬手举杯,仰颈饮尽。
“大将军,我敬你一杯。”
张首辅离席而起,隔席遥举玉盏:“敬你为中原拓土千里,镇守北疆。”
有这几位重臣带头,其余官员哪还按捺得住?顷刻间便围拢过来,敬酒的、寒暄的、凑趣的络绎不绝,方才那点冷清尴尬,眨眼烟消云散。
龙椅之上,天子不动声色,朝顾尚书方向略一点头,眸中浮起几分赞许。
心下却暗忖:这人平日滑如泥鳅,墙头草随风倒,可今日这一着,倒是踩准了节拍,懂进退,知轻重。
席间觥筹往来,笑语喧阗。连向来标榜清正、自诩“铁骨铮铮”的御史台言官,也纷纷端着酒盏凑上前去,嘴里恭维的话一句比一句烫耳,几乎要把林渊捧上九霄。可林渊心里门儿清,这些人嘴上抹蜜,实则包藏祸心。
果然,酒过三巡,菜肴撤换五轮,天子刚欲开口,便被一声高亢奏禀截断:
“陛下,臣有本启奏!”
御史台谏议大夫应声而起。
天子面色骤然一沉,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是为大将军接风洗尘,不议国事。”
“陛下!”
那谏官面无波澜,直指林渊:“臣所参者,正是镇北大将军林渊。”
“放肆!”
天子怒意翻涌:“你是存心搅局,给朕难堪?”
“臣所言,皆为社稷计,为天下安,为陛下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