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周边草原部落几近扫尽,残存的小股势力,再无力袭扰边关。
一战换得燕州百年安稳,自此,胡羌诸部再不敢南望一眼,更遑论放肆猖獗。
西线,北凉与北蟒厮杀正酣;东线,燕州捷报频传,鼓角连天。
天下人终于看清了局势,
先取幽州五郡,再荡平胡羌,燕州东西绵延两千里。名义上仍是一州,实则疆域已堪比昔日坐拥三州的北凉。
幽州五郡已入林渊囊中,余下两郡唾手可得;而北凉三州,如今只剩凉州孤悬。
哪怕侥幸击退北蟒,将来也绝无可能与燕州抗衡。
北凉王,已是昨日黄花;眼下最耀眼的,是燕侯林渊,手握八郡之地,二十万精锐铁骑,兵强马壮,锋芒毕露。
十月末
上党飘起今冬第一场雪时,林渊自幽州启程,返回燕州城。
五郡善后诸事均已落定,“以工代赈”正全面铺开,热火朝天。
呼延烈率一万精兵屯驻代郡,田虎领三万玄甲军镇守渔阳,濮城亦布有重兵,五郡如铁桶一般,固若金汤。
接下来,只需照章办事,稳步推行各项政令即可。
呼呼,
水云山上,愁云低垂,朔风怒号,枯枝败叶卷地而起,天色阴沉,乌云凝滞不散。
细雨如丝,悄然洒落观雨湖面,涟漪层层漾开;白鹤振翅掠过湖面,乘风而起。
兵政司衙门内,人影穿梭,车马不息,进出者络绎不绝。
州府衙门送来的公文一车接一车,其中最多的是关于幽州五郡与上党战后事宜的文书。
不止兵政司忙得脚不沾地,州府、各郡衙门同样日夜连轴转。
林渊刚醒,沐晴儿便抱着一大摞折子进门,全然不顾他睡眼惺忪、头发凌乱。
“公子,这是此战缴获的金银、牛羊、战马及皮货明细。”
“这是下邳、上党两郡送交银钱司的皮货清单。”
“这是八郡秋收统计,详尽到每乡每里。”
“这是阵亡将士抚恤名录及发放金额。”
“这是州府呈报的官吏补缺名单。”
一堆折子往案上一搁,原本空荡的书桌,眨眼间便堆得密不透风。
“慢点念。”
他揉着太阳穴,无奈道:“也不知心疼心疼你家公子。”
“哎呀,”
沐晴儿抿嘴一笑:“还不是王清大人和文和先生催得急?这些折子,都得您亲手过目、签批发落才行。”
“姜尼,泡杯热茶来。”
“再打盆热水,我要洗把脸。”
话音未落,正在院中练剑的姜尼已转身快步走向水房。
林渊拿起折子翻阅,速度极快,一目十行,盏茶工夫,七八成内容已了然于胸。
“下邳、上党两郡加上此战缴获的皮毛,凑一起,够不够填上幽州五郡的缺口?”
“差不了多少。”
沐晴儿略一思忖:“若还差些,就让各地商旅司派人跑一趟中原,采买补足。”
“那就好。”
他开口道:“照原定价钱,从两郡百姓手里收下这批毛皮,运往幽州售卖,售价略低些,但必须用以工代赈的方式支付,干满多少天活,就换一件棉袄加一张毛皮。”
“此事务必由刑捕司和秘谍司全程盯紧。”
“恐怕今年寒冬,幽州五郡又得有人掉脑袋。”
“好。”
沐晴儿应道:“我这就去禀报文和先生。”
“阵亡将士的抚恤,就依这份章程执行。”
“还有运往幽州的粮草,务必抢在雪前送达。眼下天已刺骨,再过几日,幽州怕是要封山落雪。”
“顺带给各郡衙门发一道严令:若因官吏懈怠,致百姓冻饿而死,一律按重典处置。”
“另外这批补缺的官吏……”
林渊面色沉肃:“才干固不可少,德行更不能含糊,须层层甄别、反复查核。”
燕律相较北凉及中原诸州,对上约束更紧,对下体恤更宽。正因如此,选人不能只看本事,必须德才兼备。早年仅辖一郡时,人才凋零,只能将就;如今坐拥八郡,自可精挑细选。
何况州府刑罚司与将军府牢狱司向来不是摆设,每年栽在这两处手里的官吏,数都数不过来。
浓茶入喉,神清气爽,案头公文悉数批完,交由小吏送往兵政司院。他忽想起虎豹骑一事,便问:“虎豹骑募兵的事,议得怎样了?”
眼下这支铁骑仅余二百骑,大纛亦在燕地,重建之名,正大光明。
“招人不难。”
沐晴儿一边替他揉着肩颈,一边道:“一道公文发下去,各衙门自会照办。难的是落点未定,是以燕州为主,还是以幽州为主?”
“你觉着,该从哪儿征?”
他把问题抛还给她。
“幽州。”
她答得干脆:“五郡之地,民户超百万,别说三万虎豹骑,便是六万、十万,也绰绰有余。且幽州子弟素来刚烈骁勇,丝毫不比燕州儿郎逊色。再者,燕州仅三郡,若抽丁过多,误了春耕秋收;而重建虎豹骑,恰好能吸纳一批幽州青壮。最关键的是,幽州与燕州之间,势力须稳住平衡。”
“机敏。”
他笑起来:“不愧是我倚重的谋主,知冷知热的左膀右臂。”
“徐晓当年把三万虎豹骑折在拒北城,那我便扩至六万。他不会用,我来教。”
“可行。”
沐晴儿稍作思量,道:“新添五郡后,代郡、渔阳、濮城皆需重兵镇守。如此一来,燕州原有十万铁骑,便显单薄。补进六万新军,方能确保边防无虞。至于下邳六卫与朵颜三卫,明年开春还要务农。”
她略带嗔意道:“不能再让他们白拿俸禄、空耗粮秣了。今年与北凉对峙半年有余,历年积存的仓粮,已见底了。明年绝不能再坐吃山空,务必在下邳、上党多垦荒地,广种粟麦。”
“那是当然。”
林渊点头:“明年风调雨顺,粮仓一空,转眼就能填满。”
“命军械司备齐六万人的战马、甲胄与兵刃;另拟折子发予田虎,由他全权主理招募与操练。”
“日后虎豹骑的统帅之位,也由田虎接掌。”
“谁能想到……”
沐晴儿轻轻伏在他肩头,声音微柔:“当年公子交出虎豹骑兵权,远赴燕州,如今这支劲旅,竟又回到您手中。”
“世事流转,自有其理。”
他摇头轻叹。
六万虎豹骑,加上两万幽州骑、八百营、玄甲军、苍狼骑、陷阵营、虎贲营,燕州常备兵力已近二十万,这还不算朵颜三卫与下邳六卫的骑兵。若尽数计入,总兵力逾三十万。
林渊另有打算:让兀突骨统领的苍狼骑扩至四万人。此前俘获大批草原部众,从中择其悍勇者编入军中;其家眷则安置于马场,既为牵制,又利驯养。这些人打仗不要命,吃得少、干得多,折损了也不心疼,随时可补。
不像陷阵营、玄甲军、虎贲营这些嫡系,死一个,他心里都咯噔一下。
“公子。”
话音未落,大盘儿跨步进门,手里捧着一卷厚册,笑意盈盈。
“师姑娘托我转交的《慈航剑典》。”
她将册子轻轻搁在案上。
“我还以为她仍不肯露面?”
林渊撇嘴,接过剑典翻阅起来。
师妃喧尚有可用之处,尤其她慈航静斋行走的身份,大有文章可做。至于容貌身段,反倒最不值钱。
待时机成熟,林渊早盘算好,要借她布下一局大棋。可刚翻几页,他脸色骤沉。
“藏私。”
他冷哼一声:“十句真话里,掺一句假,当我不识?”
“回去告诉师妃喧,若下次呈上的《慈航剑典》再有半点水分,我不介意从地牢里,放个人出来走走。”
“嗯。”
大盘儿颔首:“这话,我一定带到。”
今年燕州的雪
来得迟了些
直到冬月中旬,上党的初雪才零星飘落,越过大伏山,一路向幽州漫延而去。
一觉醒来,水云山已裹上薄薄一层素纱,屋瓦泛白,草木凝霜。
抬眼望去,苍穹低垂,灰云翻涌,连绵不绝,望不到边际。
姜尼雀跃地奔进庭院,踮起脚尖,裙裾飞扬,雪花扑面而来,沁凉透骨。
玩了一会儿,她转身来到河岸旁的菜地,挑了一颗青翠水灵的大白菜,打算做早饭。
林渊一日三餐素来简朴,多是寻常家常菜。原先厨房里本有丫鬟打下手,可姜尼近来手头紧,便主动跟林渊商量,每日去灶房帮忙,月钱多添三钱银子。
“记得用清水煮。”
林渊道:“昨儿肘子吃多了,嘴里发腻,今早清淡些,去去油水。”
“晓得啦。”
姜尼小声嘟囔:“五只肘子,你一个人啃了四只,能不齁得慌?害得我抢到最后一只,还啃得满嘴油。”
话音刚落,她忽地想起什么,赶紧补上一句:“这白菜是我亲手种的,记得付我十文钱。”
“给给给。”
他没好气地笑骂:“小抠门。”
姜尼俏皮地一吐舌头,转身就往厨房跑。
洗漱完毕,正准备沏壶茶,忽然间,一声雄浑悠长的佛号响彻整座水云山,
“阿弥陀佛。”
“贫僧渡心,特来拜会燕侯。”
此声乃佛门至高秘技“狮子吼”,声浪如潮奔涌,震散风雪,连天上翻滚的乌云都为之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