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燕州使节已携调兵檄文启程,奔赴清凉山。
北凉王府内,
徐晓摊开密折,印鉴赫然是镇北大将军府的朱砂大印。燕州信使单膝跪地,抱拳禀报:“启禀王爷,我家侯爷已率四万铁骑北垡,自朔阴入境桔子州,恳请王爷即刻下令,命朔阴守军协同接应!”
“好。”
徐晓含笑颔首:“你家侯爷总算还记得几分旧谊,本王这就传令,反攻在即。”
“您请稍歇。”
“不必。”
信使摇头:“卑职须即刻折返渔阳复命。”
“好。”
徐晓抬手示意:“来人,为燕州使者备妥战马、干粮。”
“谢王爷厚待!”
信使躬身退下。
“明明是桩喜事,可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始终落不下来。”
这位北凉王低声自语,眉间浮起一丝难掩的不安:“总觉得有股说不出的寒意,直往脊梁骨里钻。”
“近来燕州兵马可有异动?”他忽然问。
“并无异常。”
一名青衫文士自后殿缓步而出,眉峰微蹙:“仅将虎贲营与幽州骑共四万之众调入幽州,眼下正向朔阴方向推进。另据斥候密报,二郡主亦随燕侯同赴前线。”
“那小子是信不过我啊。”
徐晓轻叹,“怕我暗中设局,索性把未熊带上,当个人质押着。”
“幽州五郡,现下驻有多少兵马?”
“不多。”
文士答得干脆:“渔阳、代郡、濮城三地加起来,满打满算不过十万,其中还含六万新编的虎豹骑。”
“虎豹骑成军尚不足一年,战力有限,远不及燕州其余铁骑营的老底子。”
“老李,你说……那年轻人,是不是瞧出什么门道了?”徐晓眯起眼。
“未必全然看透,但确有警觉。”
文士点头,“不过看没看破,其实并不紧要,只要燕侯一旦踏进朔阴,局势就由不得他了。届时北蟒大军压境,党地告急,燕州各营铁骑必仓促回援。幽州五郡,立时门户洞开。王爷便可一举收复失地,顺势接管燕州。”
“但愿如此。”
徐晓闭目长叹:“此役,是我最后一搏。若败,徐字王旗,恐将永坠尘泥。”
“属下誓死不让王旗倾覆。”
文士声音沉稳,眼神如铁。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岂是你我二人能攥在手心的?”
徐晓摆摆手,语气疲惫而清醒:“去吧,照原定方略行事。”
“喏。”
文士领命而去。
空旷大殿里,只剩徐晓一人。
他缓缓合上双眼,身子微微后靠,显出几分倦怠。
岁月无情,这副身躯终究日渐迟暮。人间武者,或可劈山断流、驭剑凌空,却终究敌不过光阴这把钝刀,日日削磨。
体内的气血与神元,正以肉眼难察的速度悄然流逝,让他愈发力不从心。
尤其是这两年,凉蟒大战连绵不绝,神经时刻绷紧,他已有数月未曾睡过一个囫囵觉。
不过片刻,殿内便响起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徐晓!”
“老糊涂蛋!”
远处传来徐世子的呼喊,却被侍卫伸手拦住。
“世子,王爷刚合眼。”
侍卫压低嗓音劝道:“这几个月,王爷彻夜难眠,今日难得小憩,属下斗胆,请世子莫要惊扰。”
徐世子难得未争辩,抿紧嘴唇,迈步进殿。
目光落在父亲身上:两鬓霜雪浓重,脸上沟壑纵横,再难寻当年睥睨沙场的英武气概,唯有一股硬撑的精气,在枯瘦身躯里倔强游走。
他鼻尖一酸,急忙偏过头,望向别处。
九月中旬,风已带凉意。
徐世子转身往后殿取了件厚实棉袄,轻轻覆在徐晓肩头,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
幽州境内,
黑压压的铁骑如洪流奔涌,大地震颤,一面面墨色大纛猎猎招展。四万甲士结阵而行,铁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
林渊身披玄甲,手握斩马长刀,一马当先。身旁虎痴亦横刀立马,刀锋冷冽,映着斜阳余晖。
“驾!”
“驾!”
数骑自前方疾驰而至,马鬃飞扬,甲叶铿锵。
“侯爷,前方三十里,便是朔阴城!”
斥候勒马抱拳,声音清亮。
“全军加速!”
林渊回身厉喝:“日落前,必须抵达朔阴,扎营立寨!”
“喏!”
传令兵高擎令旗,策马奔向后阵。
“日落前,抵达朔阴,扎营立寨!”
“日落前,抵达朔阴,扎营立寨!”
铁骑如怒潮奔袭,似狂风扫落叶,煞气冲霄,云层翻涌,数十里内飞鸟惊散、野兽伏地。
半个时辰后,朔阴城的轮廓终于跃入视野,残阳如血,金光泼洒在斑驳城墙之上,苍茫而厚重。
林渊眯起双眼,凝望这座雄峙边关的巨垒,心头微澜轻起:
当年,他率三万虎豹骑驻守于此,与北蟒蛮子血战数十场,刀锋所指,尽是烽火狼烟。
最令人称道的一仗,当属三万将士一举击溃北蟒五万精锐铁骑,那一役,尸横遍野,血浸山河。
此战将林渊的威名推至顶峰;可也正是此战之后,他主动交出兵符,仅率八百亲骑离开北凉,远赴燕地,这才打下了今日这片基业。
“虎痴,听真了,这就是朔阴。”
林渊朗声大笑:“当年你家侯爷我,就是从这城门走出去的。没成想,数年之后,我又踏了回来。”
“用不了多久,朔阴,还得归本侯掌中。”
“快些!”
他手腕一抖,缰绳绷紧,胯下战马长嘶腾跃,凌空跨出五六丈,朝着朔阴城疾驰而去,城楼轮廓渐清,连墙上密布的箭疤都清晰可见。
城头之上,北凉军旗猎猎招展,甲士层层列阵,面色肃然如铁。
弓弩张弦,寒光凛凛,严阵以待。
没办法,
这支四万之众的燕州铁骑,气势实在太过骇人。纵隔数百步,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意,仍叫人脊背发凉。
纵使朔阴守军个个久经沙场,此刻也忍不住心头一紧,手心冒汗。
“是林字大旗!”
眼尖的士卒猛然高呼。
只见前军之中,一骑骤然冲出,手擎帅纛,伏身策马,如离弦之箭直奔南门而来。
“镇北大将军帅旗驾到!”
传令兵吼声未落,又有两骑分驰而出,各执一面大纛,一左一右绕向东西二门,分立城下。
“是燕州铁骑!”
不少士兵悄悄放下弓弩,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一名身形魁梧的北凉猛将挎着凉刀登上城楼,霎时间,满城将士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来了?”
他目光沉沉,俯视城下黑压压涌动的铁骑洪流,眉宇间没有半分松动。
“轰隆隆,”
林渊并未下令攻城,而是率全军贴着南城墙根掠过,扬起滚滚烟尘,直往东北方向奔去,毫不停留。
“二郡主?”
守将瞳孔微缩,忽然瞥见一名黑衣女子策马随行于林渊身后,身形利落,不疾不徐。
“她怎会随燕州军出征?”
他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两支传令骑绕城一周后,迅速汇入主力,继续向东北挺进,最终在十里外一处山坳扎下营盘。
次日天刚破晓,朔阴派出的斥候急赶至燕州大营,只见营地空空如也,四万铁骑早已无影无踪,斥候飞马回禀。
“宇文武,传令下去:待会突袭敌营,不可缠斗。”
林渊神色凝重:“虎痴,你带五千精骑先行佯攻北蟒大营,接战即退。”
“把他们的主力诱出营垒,我再率余部从侧翼斜插进去,直捣中军。”
“此战最多只冲两轮,必须撤出。命令一级一级传下去,务必落到每个百夫长耳中。”
“得令!”
一众悍将齐声应诺,可脸上多少有些错愕,这般打法,确实不像他们侯爷一贯的狠厉作风。
“侯爷,撤往何处?”
宇文武追问。
“向西,拒北城方向。”
林渊斩钉截铁:“要打出轻骑的魂,来如风,去如电。咱们这次出兵,不求歼敌,只为搅乱凉、蟒两地战局,拖住他们的主力。”
“明白了。”
众人虽不知背后深意,但战术意图,人人心里透亮。
“呜,呜,呜,”
苍劲号角撕裂晨雾,虎痴当即引五千铁骑绕山疾进,直扑北蟒营寨。
“轰隆隆,”
大地震颤,碎石翻飞,战马越奔越疾,所有士卒横刀在手,寒光映着朝阳。
营外巡逻的北蟒骑兵刚察觉异样,便已嘶声狂吼:“敌袭!”
“有敌袭,!”
“死!”
虎痴暴喝如雷,铁甲之下面目狰狞,手中长刀挥出,寒芒一闪,迎面冲来的北蟒骑兵当场被劈作两段!
战马不停,刀锋所向,人仰马翻,断肢横飞,鲜血泼洒半空。
一个照面,五千燕骑便在北蟒防线撕开一道血口,直贯营门!
此时,北蟒主力亦从营中倾巢而出,两军轰然对撞,杀声震天。
“撤!”
虎痴虽性子莽直,却极懂战机,更不敢违抗将令,当即拨转马头,率部向外突围。
“撤,!”
数千铁骑如潮水退岸,蹄声如雷,绝尘而去,头也不回。
“追!给我咬死他们!”
北蟒骑将气得须发倒竖,亲率铁骑衔尾狂追,誓要将这支“胆大包天”的敌军碾碎。
“杀,!”
林渊见时机已至,猛然举起斩马大刀,三万余铁骑自侧坡猛然杀出,借着地势俯冲而下,势如惊涛拍岸。
“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