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他猛然转身,朝那些惊魂未定的奴仆与侍卫厉声喝道:“全都下山去!”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清凉山,也再无北凉王府。”
“这……?”
众人面面相觑,脚步迟疑。林渊的威名,在北凉境内早已如雷贯耳,铁血、冷酷、说一不二。谁不知道他是提刀斩将、横扫千军的煞星?
可今夜,这位人人胆寒的杀神,竟不烧不屠,还放人离山?
简直闻所未闻。
没人敢迈步,心都悬在嗓子眼,怕是诱敌之计,怕是等他们转身就砍。
“滚!”
虎痴一声暴吼,双目怒睁,真如猛虎扑食。王府上下顿时腿软膝颤,连站都站不稳。
人群这才慌乱散开,三五成群,快步往山下奔去。
直到听见身后马蹄声渐远,确认燕州铁骑并未追击,才齐齐松了口气,脚下越发加快。
“虎痴,你带人接管整座北凉王府,人可以走,但库房里的金玉珠宝、锦缎绸帛,一样不许落下。”
林渊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谁若私藏半分,或偷偷夹带走,立斩不赦。”
“遵命!”
虎痴领着两千燕州精锐,迅疾涌入王府,转眼间便扼守各处厅堂院落。
“义父,随我回燕州城吧。”
他望着徐晓,语调沉稳:“等战事彻底平定,我即刻上奏朝廷,削去您的王爵。从此天下只知燕王,再无北凉王。”
“燕凉本是一家,林徐亦是一体。我不伤义父,也不动徐氏一门,连世子在内,皆可安然离去。”
“渊儿,你连最后一丝余地都不肯留给我?”徐晓苦笑,满目疲惫。
“不留。”林渊淡然一笑,“若我杀了您,血洗徐家,短时间确能压服凉雍两州,可埋下的祸根,够我十年都收拾不完。”
“我知道,您想以死激化燕凉裂痕。但我偏不遂这个愿。”
为何不动徐晓?
其一,弑义父之名,是滔天大罪。林渊这些年虽屡建奇功,平胡羌、拓疆土、拒北蟒、治燕州,才勉强扳回些声望;可一旦背上不孝恶名,苦心经营的清誉,顷刻崩塌。
其二,他帐下本就收编了不少北凉旧部;而幽、雍、凉三州百姓,十有六七仍念着徐晓的好。他在军中威望再高,也越不过徐晓这位镇守北境三十年的老王爷。
若真斩了徐晓,三州民心必寒,十万将士必散。眼下陈芝豹率十余万主力远征雍州,另十万兵马也已西调;可凉州各郡及拒北城尚有近十万守军,他不可能尽数剿灭,终究还得靠招抚。
徐晓一死,这支大军只会倒向世子。只要对方振臂一呼,响应者必如潮水。
所以徐晓非但不能杀,还得好酒好肉供着,让他安度晚年。先递折子请削王爵,再呈密疏替他求情。
如此,军心稳、民心定,凉境归附,势如破竹。纵有零星死忠,也掀不起风浪。
毕竟,林字大旗,是从徐晓手中平稳接过的,名正言顺。
至于那位世子?本事平平,根本撼不动林渊的根基。
再者,徐晓身子早被岁月掏空,就算今日不死,怕也撑不了几年。带回燕州后,在水云山划个清净小院,好生照料;待他百年之后,风光厚葬,既全了林渊的忠孝之名,也成全了北凉上下几十年的敬重。
“你小子啊,半点亏都不吃。”徐晓撇了撇嘴。
“这是底线。”林渊语气平静,“义父好好活着,让我顺顺当当地接手凉境,我就保他们性命无忧。若您执意自尽,为免后患,我只能赶尽杀绝。”
“义父该清楚,这事,我真做得出来。”
“虽说您已把他们送走了。”
他顿了顿,目光笃定:“可我要取谁性命,这天下,还没人能拦得住,哪怕那个总攥着烂桃枝的老家伙,也护不住。”
“我这么做,不只是为自己,更是为北凉三州百姓着想。”
“大势已去。”
徐晓长叹一声,脊背又弯了几分:“我倦了……就依你,去水云山养老吧,看还能活几年。”
“多谢义父。”
林渊抱拳,深深一礼。
“走。”
两千铁骑昼夜不休,将北凉王府翻了个底朝天,连砖缝都未曾放过。
金银细软、华服锦缎堆满四百余车;听潮阁中所有武学典籍,也被尽数卷走。
昔日煊赫一时的王府,一夜之间,只剩断壁残垣、枯枝败叶,仿佛由盛年骤然跌入暮年。
清凉山下,九百八十余辆马车列阵停驻,车厢鼓胀,满载而归。
第三日凌晨,朝阳初升。
大殿内,林渊刚起身,舒舒服服泡过热水澡,换上一身青色长袍。
徐晓早已起身,在殿外空地上一招一式练着拳法,四周肃立着燕州甲士。
“八百里加急!”
传令兵满脸喜色,飞奔闯入庭院:“雍州大捷!”
“雍州大捷!”
“我燕州铁骑大破北凉十万主力,秦元霸将军率八百营正面硬撼铁浮屠,两枪挑杀储禄山!田虎与兀突骨两位将军,各率七万五千精兵,左右包抄,歼敌三万,降卒如云!”
八百里加急!
“兀突骨将军率四万苍狼骑,正全速扑向清凉山。”
八百里加急!
“安阳别驾呼延礼将军领两万轻骑,取道青州,已于昨日抵凉州,此刻正疾驰清凉山。”
“急报!上谷郡守林兴业将军率一万轻骑,前日已入凉州境内,距清凉山仅余二百里。”
徐晓闻言,脚步一顿:“你的人怎么来得这般神速?”
“走青州一线,本就在布局之中。”
林渊端起茶盏,唇角微扬:“就算我一时攻不下清凉山,安阳与上谷的三万精骑一到,也足以缠住陈芝豹十五万主力,拖他寸步难行。”
“后手真不少。”
徐晓面色阴沉。
任谁被这样层层算计,心里都不会舒坦;更糟的是,自己这个当义父的,竟连半点防备都没在义子身上设过,这份憋屈,反倒最是扎心。
“义父原本盘算,是联合拓跋菩萨的北蟒大军,先将我围死于燕州腹地,再东西夹击,一举吞下燕州八郡。”
他啜了口热茶,语气平静:“可惜,反被我带着四万铁骑杀进战局,搅得满盘皆乱。陈芝豹主力至今脱不得身,反倒让我燕州将士抓住破绽,闪电般横扫雍州。”
“别太早松气。”
徐晓冷声道:“上党驻着二十万重兵,断龙关、朔阴关外,更有数十万北蟒军虎视眈眈。若防线一溃,你这盘棋,立马崩盘。”
“哈哈,义父,您猜我在幽州囤了多少人马?”
林渊挑眉一笑。
“多少?”
徐晓抬眼。
“上党四万,断龙关、青幽关各两万。”
他顿了顿,笑意渐深:“其余所有兵力,尽数集结幽州,整整二十五万!”
“如今雍州已稳稳落进我手,只待收拾掉陈芝豹,二十五万雄师便压上雍州北线。到那时,拓跋菩萨不退?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徐晓没再开口,默默转身,一拳一拳砸向沙袋。
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
“报,陈芝豹亲率十万大军,已抵清凉山东侧四十里!”
探马飞马而至,甲胄未卸,喘息未定。
“再探,随时回报。”
林渊神色如常,两千对十万,脸上却无半分波澜,甚至轻轻吹开浮在茶面的细沫,慢条斯理饮尽。
午时刚过,那位素衣胜雪的“兵仙”带着麾下铁骑,踏过清凉山隘口,直抵北凉王府门前。
黑压压的骑兵绵延不见首尾,旌旗猎猎,可士气却明显低落。
而他们对面,仅两千人的燕州铁骑静立如山,人人目光如刃,杀气凛冽,似一头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陈芝豹面带倦色,抬眼望去,王府早已面目全非,断壁残垣间,唯见一道狰狞巨壑,将整座王府劈作两半,连山体都似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他心头一沉,脸色铁青。偌大王府,除燕州士卒外,再不见半个熟面孔。
“让林渊出来受死!”
他盯着虎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
虎痴眼皮都没抬一下,眼神里满是讥诮,这位常年追在他马屁股后吃尘的白衣兵仙,他向来不放在眼里。
“你来晚了。”
燕州铁骑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林渊披着素白长袍策马而出,朗声笑道:“清凉山我已拿下两日,你这才姗姗来迟。”
“林渊,义父现在何处?”
陈芝豹一步上前,逼问。
“清凉山太冷清。”
林渊声音清越:“所以我请义父移居水云山,那儿山明水秀,正适合安度余生。”
“胡扯!”
陈芝豹怒目圆睁:“你若敢伤义父一根头发,我与你血战到底,不死不休!”
“我好得很。”
话音未落,徐晓已从王府内缓步走出。
“义父!”
陈芝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徐晓摆了摆手,声音沉稳:“自今日起,再无北凉王,只有燕侯。愿留下的,便随燕侯;不愿留的,自行离去,绝不强留。”
十万铁骑当场哗然,面面相觑,一时全然懵住,不知该信什么、听谁的。
“还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