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监管病区开始办理转运交接。
护士关闭胸腔引流装置,拆开固定胶带:“拔管时会疼,保持呼吸,不要乱动。”
沈清秋平躺在床上:“我能忍。”
“疼就说,忍耐不会让伤口恢复得更快。”
导管退出胸腔时,她的呼吸断了半拍,左手抓住床单又很快松开。护士立即覆盖无菌敷料,确认创口没有继续漏气。
“咳一下。”
沈清秋照做,刚发出声音便牵动肋骨,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医生检查完肺部呼吸音,在交接单上写下意见:“感染暂时受控,仍需每日换药。两周内不能参加体力劳动,出现发热、咯血或血氧下降,立即送外院。”
张管教问道:“右手的最终评估出来了吗?”
医生翻到神经检查页:“正中神经与尺神经严重受损,加上废墟挤压造成的二次损伤,恢复精细活动的可能很低。”
“还能握东西吗?”
“目前不能。后续康复顺利,也只能保留部分支撑功能。”
沈清秋转过脸:“不用做康复了。”
医生抬头看她:“这不是由你随口决定的。你是服刑人员,监管机关有义务安排治疗,你也有配合义务!”
“我不是拒绝治疗,只是不想浪费太多资源。”
“防止残疾继续恶化,不叫浪费资源。”
张管教将交接单收进文件夹:“回监以后按医嘱执行。你再私自拒药,就按不服从医疗管理处理。”
“我明白了。”
护士扶她坐起,为她换下病号服。灰色囚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右侧袖管无法正常穿入,只能从肩部松开后重新固定。
陈晓敏拄着单拐来到门口:“我帮她扣吧。”
张管教看向她的脚踝:“谁准你又跑过来的?”
“我今天也办理出院,顺路。”
“你的病区在另一栋楼。”
陈晓敏没有争辩,只接过护士手里的扣带,小心绕开沈清秋胸前的伤口。
“这里紧不紧?”
“不紧。”
“抬一下右手,我把袖口理顺。”
沈清秋试着配合,僵硬的手臂却只移动了很小的幅度。五根手指弯曲收拢,已经无法伸直,掌侧还留着钢架压出的伤痕。
陈晓敏的动作停下:“医生真的说不能恢复了?”
“能不能恢复都一样,我本来就做不了精细活。”
“怎么会一样!你还不到三十五岁,剩下的日子不用过了吗?”
沈清秋低头看着残损的右手:“在监狱里,能服从安排就够了。”
“你又说这种话!”
陈晓敏压低声音:“你救我的时候敢拿身体撑钢架,现在让你做康复,反而不敢了?”
张管教打断她:“陈晓敏,注意谈话边界。你来送行可以,不准刺激病人!”
沈清秋反而摇头:“她没有刺激我。”
陈晓敏蹲到轮椅旁:“那你答应我,回去按时吃药、按时做康复。你不是替谁活,也不是为了换减刑,你只是不能把救回来的一条命再扔掉!”
“我会服从监区安排。”
“这次别只拿规定敷衍我!”
沈清秋沉默片刻:“好,我答应。”
护士清点床头柜,只取出一套换下的病号服和几张医疗回执。先前的苹果没有进入病房,个人物品一栏仍是空白。
沈清秋用左手把蓝色病号服叠好,折到最后一角时,窗外忽然传来整齐的鸣笛声。
护士走到窗边:“是北港婚礼庆祝船队,新闻说今天三处泊位会同时鸣笛。”
远处高楼屏幕正在播放国宾馆的航拍预热。百米红毯从主入口铺到礼宾区,街道两侧悬挂的红绸随车流轻轻摆动。
陈晓敏看向沈清秋:“今天全城都在看,你真的一点都不难受吗?”
张管教皱眉:“别问了。”
“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连难受都不敢承认!”
沈清秋把叠好的病号服放进回收袋:“会难受。”
陈晓敏怔住。
“十年婚姻,不可能说忘就忘。看见念念叫别人妈妈,也不可能不疼。”
沈清秋抬起残废的右手,又让它落回腿上:“可疼是我的事,和他们没有关系。”
“你就没想过,如果十年前没有陆子轩,你们也许不会走到今天?”
“没有也许。”
她看着屏幕里正在接受安检的婚礼车队:“林言受过的伤是真的,念念被我丢下也是真的。别人骗我,不代表我没有一次次选择相信。”
陈晓敏眼眶发红:“可你已经受到惩罚了!”
“法律罚我六年,已经是依法从轻。至于我失去的家,不在判决范围内,也不该因为救了你就还给我。”
“我从没想让林言把家还给你,我只是不想看你每天认定自己该死!”
“我不会死。”
沈清秋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回避:“我会活着服刑。能看着他走在太阳底下,看着念念平安长大,我这个罪人在高墙里把该受的刑受完,就是最好的结果。”
张管教将转运文件递给押送法警:“谈话结束,准备出发。”
陈晓敏跟着轮椅走到专用电梯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条干净手帕,放到沈清秋左手边。
“这个经过检查,可以带回去。不是礼物,只是擦汗用的。”
沈清秋想退回去,陈晓敏已经按住轮椅扶手:“别什么都拒绝!监区统一发放时登记清楚,不合规就让管教没收。”
张管教检查了手帕:“普通棉布,没有夹层,可以登记。”
“谢谢。”
电梯门开启,沈清秋被推入轿厢。陈晓敏站在外面,直到门缝合拢仍没有离开。
押送车驶出医院时,北港的庆典鸣笛刚好结束。林氏三处泊位的巨型屏幕同步打出新人姓名,货轮依次升起满旗。
沈清秋坐在固定轮椅上,低头看着膝上的转监交接单。车载广播播放交通提示,国宾馆周边多条道路因婚礼安保临时管制。
法警说道:“前方高架拥堵,改走东环立交。所有人系好固定带。”
押送车驶上立交桥下层时,上层车道传来护卫摩托的引导声。
一列系着红色礼带的黑色花车从上层经过,车身映着清晨日光,正驶往帝都国宾馆。
沈清秋只看见车窗上掠过的影子,便低下头,将那条干净手帕压在交接单下面。
上下两层车道在立交中央短暂重合,又向完全相反的方向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