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最后一组复查结果送进病房。
齐教授看完报告,在诊断结论上签下名字:“隐性溶血靶点已经转阴,血红蛋白、胆红素和免疫指标全部恢复正常。”
苏星颜问道:“还需要追加针剂吗?”
“不需要,继续观察四个小时,确认没有迟发反应就能出院。”
林言接过报告:“后续复查频率?”
“第一个月每周一次,之后根据指标调整。”
齐教授看向还在熟睡的念念:“这次发现得早,没有形成实际溶血,对身体不会留下新的损伤。”
病床上的念念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苏妈妈……”
苏星颜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念念摇头,又看向林言:“爸爸一直没睡吗?”
“睡过。”
“骗人,你眼睛都是红的。”
林言替她把床头升高:“先喝水。”
念念喝了两口,看到齐教授手里的报告:“我可以回家了吗?”
“等上午检查结束就可以。”
齐教授笑着问道:“还怕不怕抽血?”
“不怕,就是有一点疼。”
“敢说疼也算勇敢。”
念念点点头,目光却忽然停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看了很久,小声问道:“爸爸,昨天有人来救我吗?”
林言把水杯放回桌面:“医生都在救你。”
“不是医生。”
念念皱着眉,努力回想:“是一个阿姨。”
苏星颜和林言同时看向她。
“什么阿姨?”
“我看不清她的脸。”
念念抬起自己的手:“她这里全是血,身上还绑着很多纱布。”
病房里没人说话。
齐教授先问道:“你是在什么时候看到的?”
“睡着的时候。”
“那是做梦。”
“可是很真的。”
念念拉住苏星颜:“我掉进一个很冷的水坑,爬不出来,那个阿姨一直用手托着我。”
苏星颜坐到床边:“她对你说什么了吗?”
“她一直哭。”
念念想了想:“她说对不起,还说让我不要怕,她会把我送出去。”
林言的手停在诊断报告上。
“后来呢?”
“后来水越来越深,她把我举得很高,自己却沉下去了。”
念念眼眶发红:“我想拉她,可她右边的手不能动,左边的手也都是针眼。”
苏星颜沉默两秒:“梦里的人不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也可能是你住院时听见医生说话,大脑把信息拼在了一起。”
“可我没见过她。”
“所以才会看不清脸。”
念念转向林言:“爸爸,她是不是因为救我受伤了?”
“没有。”
林言回答得很快:“昨天救你的是齐爷爷、苏妈妈和研究所的医生。”
“那她为什么一直说对不起?”
“因为这是梦。”
林言坐到她身边,将她抱进怀里:“你发烧、抽血,又听见设备报警,睡着后就容易做噩梦。”
念念靠在他胸前:“她不是坏人。”
林言没有立刻回答。
“爸爸,她哭得很伤心。”
“梦里的人不会伤害你。”
“那她以后还会来吗?”
“不会。”
林言摸了摸她的头发:“坏人已经伏法,你现在很安全,爸爸和苏妈妈会一直保护你。”
念念抬头问道:“真的一辈子吗?”
“真的。”
“你们都不走?”
苏星颜握住她的手:“都不走。”
念念这才靠回枕头,却仍看着自己的手背:“如果那个阿姨再掉进水里,我能不能也拉她一下?”
林言替她盖好被子:“你只需要照顾好自己。”
“可是她救了我。”
“梦不会向你索取回报。”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以后见到她,就告诉她别哭了。”
苏星颜起身整理检查单,没有继续追问。
走出病房后,她关上门:“你认为只是梦吗?”
“她没有接触过沈清秋,也不知道采样的事。”
“儿童在高热和应激状态下可能形成象征性梦境,医学上解释得通。”
林言看着玻璃窗内的女儿:“那就按梦处理。”
苏星颜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我不希望她产生负担。”
“我也不希望。”
苏星颜停顿片刻:“血缘会带来医学关联,但不能替代真实的养育关系,更不能让孩子承担成年人的罪与悔。”
林言看向她:“念念的家庭不会改变。”
“当然不会。”
她将诊断报告递给林言:“母源样本解决的是疾病,不是关系。”
林言接过报告:“三个不准已经下达,所有数据都封存了。”
“沈清秋不会知道毒理结果?”
“不由林氏告知。”
“如果司法机关以后调取呢?”
“依法处理。”
苏星颜没有再问,两人重新走进病房。
上午十点,出院检查全部完成。
护士拆除监测贴片,念念立刻换回自己的衣服,又把纯金音符挂件戴到胸前。
“苏妈妈,我今天还能练琴吗?”
“今天不练,回家休息。”
“那可以拼积木吗?”
林言回答:“可以拼一半,下午必须睡觉。”
“为什么只能一半?”
“因为医生说要休息。”
念念看向齐教授:“齐爷爷,拼积木算休息吗?”
齐教授笑着说道:“坐着拼半小时可以,超过半小时就不算。”
“那我会看时间。”
宋星河已经在楼下安排好车辆,出院通道被提前清空。
阳光落进大厅时,念念一手牵着林言,一手牵着苏星颜,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病房方向。
“怎么了?”
“我在想那个阿姨。”
林言蹲下来:“梦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
念念摸了摸胸前的音符:“我只是希望她也能从水里出来。”
苏星颜替她戴好帽子:“走吧,回家。”
一家三口走出研究所,车门在身后关上。
北郊女子监狱图书室内,沈清秋也在同一时间结束医疗观察。
她的高烧刚退,右臂重新固定,左臂采血处仍有大片淤痕。
李阿姨看见她进门,立刻说道:“医生只准你擦下层书架,十五分钟必须休息一次,不准搬书,更不准碰书柜。”
“我记得。”
“念念的事不准问,采血结果也不在监区通知范围内。”
沈清秋垂下眼:“我不问。”
“真不问?”
“他们把血带走了,已经够了。”
她拿起抹布,走到朝向帝都的窗边。
窗外看不见研究所,只能看见被积雪覆盖的高墙。
沈清秋缓缓跪下。
李阿姨脸色一变:“你又要做什么?”
“我不求消息。”
她用左手扶住窗台:“只磕三个头,求老天保佑她平安。”
“医生说你不能再情绪激动!”
“我很平静。”
第一个头落下,她没有说话。
第二个头落下,采血处重新渗出一点血。
第三个头落下时,她只低声念了一句:“念念,好好活着。”
李阿姨把她扶起来:“你这样她也不会知道。”
“不要让她知道。”
沈清秋擦掉眼泪:“她有爸爸和苏妈妈,知道我只会多一份负担。”
“那你还天天想着她?”
“想和打扰,不是一回事。”
她走回书架前,用左手一点点擦去灰尘。
同一时刻,研究所的最终报告通过司法医疗通道送达监区,只标注母源样本有效,未附带念念的姓名和治疗结果。
张管教拿着通知走进图书室:“采样程序已经结束,不需要再次补取。”
沈清秋的手停住:“我知道了。”
“没有其他信息。”
“谢谢。”
她重新低头擦拭书架,眼泪落在抹布上,却没有再问一句。
李阿姨准备整理上层图书,转身去推旁边的移动梯。
沈清秋看见最右侧书柜轻微晃动,立刻抬头:“别碰!柜子不对!”
固定书柜的金属扣突然崩开。
三百斤重的实木书柜向前倾倒,李阿姨还站在正下方。
沈清秋丢下抹布,用左肩将她撞了出去。
“沈清秋!”
书柜轰然砸下。
监区警报瞬间响彻整栋楼,宋星河的手机也在此时剧烈震动。
监狱最高警报只有一行字。
编号9527遭三百斤实木书柜迎头砸中,生命体征正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