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太耳熟了,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韩春明。
侧目望去,韩春明正站在不远处等他。
何雨昊嘴角上扬,大步迎了上去。
“你也到了?走,吃饭去。”
韩春明却显得有些局促,连连摆手。
“昊子,你先去吧,我不进去吃了。”
何雨昊眉头微挑:“咋回事?饭票菜票没带?”
“票都有。
组长人好,看我刚来,特意借我的。”
韩春明挠挠头,一脸懊恼,“是我自己粗心,忘带饭盒了。”
“嗨,巧了,我也没带。”
何雨昊拍了下脑门。
紧接着,韩春明又试探着问:“组长说门口有卖饭盒的,但我兜里没钱。
你有现金吗?”
何雨昊乐了:“多大点事儿,我有钱。
走吧,买了饭盒咱再进去吃。”
“成,那就一起。”
韩春明这才舒展眉头,脸上有了笑意。
他刚才一直在这儿站着没动,就是在等何雨昊。
两人刚要往里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喊声。
“韩春明!你跑这么急干嘛,也不等等我!”
两人同时回头。
只见一个留着板寸头的年轻小伙,穿着厂服,手里拎着个饭盒,正快步朝他们走来。
那人走到韩春明和何雨昊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丝玩味的笑:“我说韩春明,刚才跑那么快,原来是躲在这儿等人呢。”
何雨昊目光微动,转头看向身边的同伴:“这位是?”
韩春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介绍道:“车间里的兄弟,涛子。”
其实不用多说,单凭那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何雨昊心里便有了底。
除了这个新来的“结巴”
,厂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让人印象深刻的角色。
倒是这年轻人性格敞亮。
他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你……你好,我是涛……涛子。”
何雨昊也没端架子,伸手握住那只略显粗糙的手掌:“何雨昊。”
涛子用力点了点头。
紧接着,他话匣子就打开了:“我听说过你,韩春明的老同学,听说在厂放映室工作?真叫人眼馋啊,刚进厂就能去那种清闲好差事,不像我们,整天跟机器打交道。”
何雨昊淡淡一笑,语气平淡:“运气罢了。”
“行了,别在这儿站着聊,一会儿饭菜都被抢光了。”
韩春明在一旁催促了一句。
三人相视一笑,迈步朝食堂方向走去。
年轻人心性相近,没走多远,彼此间的热乎劲儿就起来了。
一路上说说笑笑,尴尬气氛消散殆尽。
然而,刚跨进食堂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脚步顿了一顿。
长龙般的队伍蜿蜒曲折,几乎占据了半个大厅。
正值饭点,经过一上午高强度劳作的工人们,肚子早已咕咕叫,一个个满脸饥色,眼神中透着对食物的渴望。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
不少人手里攥着饭盒,焦虑地敲打着盒盖,发出清脆却急促的声响。
韩春明和何雨昊熟门熟路地先去窗口领了饭盒,这才归队排队。
这厂的铁饭盒定价不菲,足足五毛钱一个。
要知道,五毛钱在如今这年头能买不少东西,甚至够吃上好几顿家常便饭。
相比之下,厂里发的菜票、粮票,面值不过几分钱,根本不够看。
可为了填饱肚子,这冤枉钱不得不花。
韩春明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身无分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何雨昊:“雨昊,借我五毛,回头还你。”
两人凑齐了饭盒钱,刚排好队。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吆喝:“嘿!春明!雨昊!往这儿站!”
循声望去,只见站在队伍中间的涛子正挥舞着手。
看到熟人招手,两人心中一喜,快步走了过去。
还没等站稳,涛子立刻摆摆手,指着前面空出的位置:“来,站我前头。”
能省下半个钟头的排队时间,何雨昊自然求之不得。
于是,两人大摇大摆地插到了涛子身前。
这一举动,瞬间点燃了周围人的不满情绪。
身后一个壮实工人眉头紧锁,大声嚷嚷起来:“喂!怎么搞的?公然插队啊?”
涛子在厂里混迹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猛地回过头,寸头下那张脸泛着冷光,气势汹汹地吼道:“放屁!老子早就在这帮他们占着位子了,算哪门子插队?嘴巴放干净点!”
涛子身形高大,配上那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顿时镇住了场子。
食堂窗口前,那帮打饭的大爷瞅见涛子那副缩头缩脑的德行,立马把嘴闭得严严实实,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一会儿,这仨人算是顺利领了饭盒。
他们正埋头苦吃,压根没发觉,暗处有几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
不远处的角落里,那个之前给何雨昊指过路的高瘦小子,此刻正凑在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身旁。
“虎哥,就是这孙子,把你放映员的位置给顶替了。”
高瘦男压低声音,眼神里透着股阴狠。
被称为虎哥的壮汉一听,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他冷哼一声,斜睨着高瘦男:“小高,你给我盯紧了,今天非得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话音刚落,虎哥端着铁盆,大摇大摆地晃到了何雨昊身后。
他装作四处张望找座儿的样子,脚下却使了个阴招,右脚悄悄伸出去,意图绊何雨昊一个跟头。
这一幕,早就被何雨昊尽收眼底。
虽然双方素不相识,但那种 裸的恶意,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出来。
何雨昊唇角微勾,心里冷笑一声。
他面上不动声色,假装脚底打滑,顺势抬腿,不偏不倚,正好踩在虎哥那只作怪的脚背上。
“嘶——!”
虎 得倒吸一口凉气,痛呼出声。
这一脚踩得结结实实,把他刚蓄起的怒火彻底点燃。
自己本想搞个小动作,结果被人踩成了肉饼,这要是传出去,他在厂子里还怎么混?
丢人现眼!
虎哥恼羞成怒,一步跨到何雨昊跟前,伸手拦住去路,唾沫星子横飞:“小兔崽子,敢踩老子?你是活腻歪了吧?”
面对虎子的咆哮,何雨昊一脸淡定,甚至还有些无辜。
他耸了耸肩,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哎呀,大哥,谁让你走路不看路的?我不小心踩到你,真不是故意的,对不住啊。”
说完,他转头就要招呼韩春明和涛子赶紧撤。
可虎哥哪肯善罢甘休?
他一把拽住何雨昊的胳膊,死活不让走,摆明了是来寻衅滋事的。
“站住!”
虎哥暴喝一声,满脸狰狞,“道个歉就完事儿了?没那么便宜!”
何雨昊手里捧着饭盒,故作困惑地挠了挠头:“那你想咋样?”
仗着自己体格占优,虎哥浑身散发着嚣张的气焰。
他撸起袖子,握紧拳头,龇牙咧嘴地威胁道:“我想揍你,听懂了吗?”
眼看拳头要落下,旁边的韩春明和涛子反应极快,瞬间挡在了两人中间。
“虎子,人家都道歉了,你还想动手动脚,是不是太不讲理了?”
涛子急得直跺脚。
平时说话磕巴的涛子,这会儿语速飞快,逻辑清晰得很。
虎哥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冲着涛子吼道:“涛子,少在这儿装好人!我今儿就是要收拾这小子,你最好别挡道,否则连你一起打!”
“我就不让开,你能把我怎么样?”
涛子这人,够意思。
眼见何雨昊被围堵,他非但没往后缩,反而往前跨了一步,摆明了要替兄弟出头。
这份情义,何雨昊记在心里。
这哥们,没白交。
旁边韩春明也硬气,嗓门拔高:“怕什么?咱们人多!”
虎子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冷笑:“人多?有胆量你就亮出来。”
话音刚落,他打了个响指。
不远处的厂房阴影里,瞬间窜出几个年轻工人,迅速靠拢在虎子身后,形成半包围之势。
韩春明和涛子脸色微沉。
看来这李大虎在义利食品厂,还是有些根基的。
但何雨昊不是吃素的软柿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虎子恨他,绝不仅仅因为踩了一脚鞋那么简单。
既然撕破脸,那就摊开说。
何雨昊不慌不忙,上前几步,径直站在虎子跟前。
他脸上挂着笑,眼神却锐利:“李大虎,想动手直说。
我哪里惹你不爽了?打之前,总得给个理由吧?”
虎子鼻孔朝天,一脸傲慢。
“理由?你自己干的好事!”
他冷哼一声,“放映员那位置,原本是我的,被你抢了去,你说该不该揍你?”
周围围观的人一听,顿时恍然。
原来是职位之争。
何雨昊上位,断了虎子的财路或念想,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摸清底细,何雨昊反倒镇定下来。
他轻笑一声,语气平淡:“岗位分配是厂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