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第一道新规贴出来时,天刚放晴。
衙门口新搭的榜架前,从一早就站满了人。
东河里三村的佃户、二道渠口的老农、被寺里和庄上换走田名的军户遗孀,还有许多原本只想看热闹的人,全都挤在前头,谁也不肯走。
苏衡亲自站上台。
他没有念那些听不懂的官话,只念三件事。
“第一,长宁清出被藏、被换名、被冒领的田,两千余亩。”
底下掀起了一阵躁动。
两千余亩。
很多人不懂这个数到底有多大。
但他们听得懂,有人藏了这么多。
“第二,军户遗地、寺中挂名地、施粥挂名地,旧欠先停。谁在种,先认谁。沈氏家二亩三分,先归实种待认。”
人群里,沈氏抱着孩子,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撑了这么多天,撑的不只是怕和冤。
还有一点连自己都不敢信的盼。
如今她终于听见,那两亩地没有被彻底吞掉。
“第三,东河里、二道渠口、南庄外郭、福宁寺周边,本季杂役先减三成。豪庄旧欠另追,不往实种户头上先压。”
这一句落下,底下彻底安静。
减三成。
对朝堂上的人来说,也许只是一个数。
可对河边挑土、半夜修沟、秋后押粮的百姓来说,是一家人今年少饿几顿,是孩子能不能多活一口气。
一个瘦汉掰着手指算了半天,忽然低声道:“我今年能少去五趟沟工。”
旁边老娘眼圈红了。
“你少去五趟,你弟就能少饿五顿。”
这话比任何高喊都实。
人群里,有个年轻佃户盯着榜上那句“豪庄旧欠另追”,看了很久,忽然喃喃:
“原来还能这么算。”
四周都静了一下。
原来还能这么算。
不是谁穷,谁就先背最重的苦。
不是谁种地,谁就替藏地的人还旧债。
这些年最可怕的,不只是田被吞、粮被刮、人被逼。
而是所有人都以为,这苦本来就该这么算。
萧景行从衙里走出来。
他没有站到高台上,只站在榜下,看着那些眼里还带着惧意、却已经敢抬头看榜的人。
“今日起,长宁旧名先停,新规先行。”
“谁敢再拿寺田、施粥田、军户旧地去压实种户,本王先拿谁。”
“若有人不服,让他去承明殿找本王。”
这话不长。
却比榜上的字更硬。
因为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不是贴出来哄人的。
是真要往下做。
就在这时,人群后头挤出一个满身泥点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摞旧契,气喘吁吁跪到榜前。
“殿下!”
“小的是北郭韩家坞来的!我们那边好几户的地,也被庄上换过名,求承明殿给看一看!”
少年话刚落,又有人挤出来。
“南桥口也有!”
“我家旧役纸还在!”
“我舅舅家的地,被挂去寺里了!”
苏衡一下明白了。
长宁这道新规一立,最先被撬开的不只是县里的旧烂根。
还有那些原本缩在各村各庄里,以为一辈子也说不清的人。
他们开始自己往外走了。
这比承明殿派多少人下去量,都更要紧。
秦烈低声道:“殿下,后头几县要更乱了。”
“会乱。”
萧景行看着一摞摞旧契被抱到榜前。
“但这回先慌的,不会只是百姓。”
那些装病的县令、躲在庄里的豪强、藏在旧名后头的人,现在都得想一件事。
若他们继续拖,拖到最后,会不会不是承明殿先找上门。
而是底下百姓自己抱着旧契,把他们一层层掀出来。
也就在这一刻,萧景行心里第一次真正有了底。
这把尺,已经不只是在量。
它开始站住了。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一名羽林卫便从后门急奔而来。
“殿下,三县病呈之外,又有新信。”
“江南盐路那边,有人进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