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南门外的界桩棚,烧得不算大。
可烧得很准。
萧景行赶到时,半边棚顶塌了。里头堆着的木尺、量绳和备用界桩被火舔得冒黑烟。最外头那几根刚削好的桩子,被人拔出来折断,扔得满地都是。
秦烈翻身下马:“人呢?”
守棚的羽林卫抱拳:“跑了三拨。前两拨像是故意引我们追,一个往城南林子钻,一个往东河道边散。真正下火的,是第三拨,从棚后摸进来的。”
苏衡咬紧牙。
这不是普通闹事。
他们知道清地靠什么落下去,便先烧棚、拔桩、断绳。
萧景行蹲下,看了看断桩。
断口很齐,不像脚踩,像带了重刀。
“看见脸没有?”
一个额角带血的小吏扶着柱子站起来。
“殿下,他们蒙着脸。领头的喊,先烧桩棚,再毁旧契。”
“口音不像长宁人。”
秦烈在草窝里拎出一个黑布包。
里头掉出两样东西。
一块平山北仓的铜符。
一小包白灰。
苏衡脸色一变。
白灰是打临线用的。
对方带着它,不只是来烧。
还想改线。
先拔真桩,再趁乱撒灰,明日若有人没看出来,就会顺着假线往下量。
那时不只是棚被烧了。
连地都会被重新偷走。
“他们懂行。”苏衡低声道。
“不只是懂行。”
萧景行站起身。
“他们知道明日要量哪里。”
带血的小吏咬牙道:“小的追出去时,听见领头的说,把南渠那条线往外歪两丈。明日一量,庄上的薄田就能吃回去一圈。”
旁边几个小吏脸色都变了。
两丈,对富庄不过边角。
落到沟边散户头上,可能就是十几户人家春后唯一能下种的薄地。
秦烈冷声:“不是冲棚来的,是冲明日那片地来的。”
萧景行望向远处黑沉沉的田边。
这手段比放火更阴。
先让百姓觉得,承明殿的尺也会歪。
只要第一批结果一歪,刚撑起来的信就会先塌半截。
“断桩收好。”
萧景行道。
“白灰也收好。”
苏衡立刻明白。
殿下不只要抓人。
还要让明日所有人看清,今晚这把火是怎么烧的,线又想怎么偷着改。
“明日一早,把这些断桩拉到县衙门口。”
萧景行看向那名受伤小吏。
“南渠口明日照量,不改日子。”
小吏一怔,随即挺直身体。
“小的今夜就带人重备木桩,绝不耽误。”
萧景行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句。
今夜若棚一烧,明日就停,外头立刻会知道,承明殿只要被放一把火就会退。
所以明日必须量。
还要当着所有人的面量。
这时,城北方向又来一骑。
探子滚鞍下马:
“殿下,平山、安水、南曲三县今夜全灭灯。”
“说病官未愈,明日起闭门休衙,诸事缓办。”
苏衡气笑了。
白日装病。
夜里烧棚。
明日闭门装死。
一环扣一环。
萧景行站在半塌的桩棚前,神色反倒很静。
“好。”
“他们一起病,一起闭门。”
“本王明日就一起去看。”
他低头看着那道被撒歪的白灰线。
“记清楚。”
“今夜他们烧掉的不是几根桩。”
“是自己最后一点还能装病讲理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