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下来。
神农庄园外围的暗哨已经换了三班。
连敬龙站在院墙内侧,抬头望向北方。
顾清寒三天前传来消息,白铃的式神队伍已经离开东京,一路往华国方向移动。
算脚程,今夜该到了。
铁山扛着大刀站在东边,墨紫鳞片在月光下泛着暗光。
他身上的混沌护体符已经激活了一层,淡灰色的光膜裹住全身。
这几天特训的成果肉眼可见,出刀收刀比从前快了两成不止。
来了。
玄素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连敬龙转头望去。
庄园北面的林子里,几道白色的影子正在靠近。
式神。
至少五具纸身,排成一列,贴着树线往庄园方向摸过来。
最前面那一道身影最高,走路的姿态跟别的式神不一样。
别的式神脚步僵硬,她走得很轻,几乎没踩出声响。
白铃。
连敬龙眯起眼。
白铃走到离庄园两百丈的位置停住了。
她身后的式神也跟着停下来。
北面的风刮过来,裹着一阵纸灰与香料混杂的气味。
白铃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左脸颊上那道折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那是归环绞碎纸身后留下的印记,重新捏也捏不平。
她望着庄园的方向,眼神有些发直。
这座庄园她见过一次。
上次来的时候是奉命绑李婶,走的是暗线,没跟连敬龙正面打过照面。
后来在河谷被归环绞杀,纸身碎了个干净。
那一次她头一回尝到什么叫怕。
归环的力量不一般,足以改写规则的东西。
她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体会到自己的命不是握在自己手里。
阴阳寮把她收留的时候她才七岁。
身上有古老而稀薄的血脉,被长老们看中,收进寮里培养。
那时候她以为阴阳寮是她的家。
后来才明白,家不会拿你当棋子使。
黑泽要她来,是因为黑崎被抓了,苍真一马又重伤不起。
没人可用了,才轮到她。
全权负责的权柄听着好听,说白了就是炮灰。
成了是阴阳寮的功劳,败了是她白铃技不如人。
她心里清楚。
黑泽把她推上来,看中的不是她的本事,是她身上那古老的血脉。
那血脉在阴阳寮的术法体系里能派上特殊的用场。
拿她当先锋,式神们的符咒威力能翻一倍。
说白了,她是一件趁手的兵器。
兵器不需要有想法,听话就行。
可她偏偏有了想法。
这是最要命的。
她是式神。
式神没有不听话的余地。
她缓了一口气,抬起手。
身后的五具式神纸身同时亮了起来。
白色的纸身上浮现出排得极密的符咒纹路。
白铃放下手,式神们开始往庄园方向移动。
她自己也动了。
可她走得很慢。
比她手下的式神慢了整整一个身位。
这个慢不是犹豫,是刻意的。
她给自己留了余地。
万一前面等着她的是归环的第二次绞杀,她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庄园里,连敬龙已经看明白了。
铁山,东边交给你。
北面的式神我来应付。
暗哨和双岗不要动,守住李婶那边。
铁山点了下头,扛着大刀往东面掠过去。
连敬龙缓了一口气,往北面走去。
玄素跟在他身后。
白铃带着式神到了庄园外墙百米的位置。
她手下的式神先动了。
三具纸身同时扑向东面的围墙,手上凝出白色的纸刃。
铁山从侧面迎上去,一刀劈出。
混沌护体的光膜裹着刀刃,劈在第一具纸身上。
纸身直接被劈成两半,碎片散落一地。
第二具纸身收势不及,被铁山反手一刀削掉了半个肩膀。
纸身踉跄着退出去几步,身上冒出一阵白烟。
第三具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铁山没有追。
他横刀站在东墙下面,墨紫鳞片上的暗金纹路亮了一亮。
东面的攻势眨眼间就垮了。
白铃站在北面的空地上,没有动。
连敬龙走到北墙内侧,隔着围墙望着她。
白铃也望着他。
两人隔着百丈的距离,在月光下对视。
白铃没有下令继续进攻。
剩下的两具式神站在她身后,等她发话。
连敬龙瞅了她一阵。
白铃的攻击节奏不对。
她手下的式神冲得很猛,她自己的脚步始终没越过百米线。
这分明是来走一趟过场,半点拼命的架势都没有。
玄素站在他身后,也在打量白铃。
看出什么了?
连敬龙低声问的。
玄素说:她的眼神里有犹豫,没打算跟咱们拼到底。
连敬龙点了一下头。
看样子她不想真正动手。
上次归环绞碎她的纸身,给她留下了不浅的阴影。
黑泽派她来,十有八九是因为没人可用了。
玄素没接话,视线一直落在白铃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玄素才又说了一句。
也许可以试着接触她。
连敬龙想了想。
白铃的处境他心里有数。
一个对阴阳寮心存疑虑的式神,被当成炮灰推上前线。
这种人不是敌人,是可以用的人。
不过不是今晚。
今晚打起来只会把事情搞砸。
他往围墙后面退了两步。
铁山,收手,不要追。
暗哨维持现状,别主动出击。
铁山在东面收了刀,退回到围墙内侧。
北面的白铃见庄园里没了动静,愣了一下。
她身后的两具式神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白铃站在原地,望着围墙的方向,半天没动。
连敬龙没有出去。
他在等。
等白铃自己想明白。
白铃站了许久,最终转过身去。
她带着两具式神,沿着来时的路退了回去。
月光照在她的纸身上,左脸颊的折痕在暗影里若隐若现。
连敬龙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没有追。
捡破烂种田成神系统的界面上弹出了一行提示。
检测到阴阳寮式神活动,声望值变动中。
声望涨了两点。
连敬龙没理会这个数字,心思不在这上头。
玄素走到他旁边。
她不回来了。
今夜不会,连敬龙说,可她还会回来。
黑泽给她的任务没完成,她回去交不了差。
下次再来,她就没有退路了。
到那时候,她要么真的拼命,要么选另一条路。
玄素瞅了他一眼。
你打算给她留一条路?
连敬龙没答话。
他转身往正屋走去。
夜风刮过来,把围墙外的纸屑吹得满地打转。
连敬龙回到正屋,坐下来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晚这一仗不算打过了,顶多算打了个照面。
白铃带了五具式神来,折了两具,剩下的跟着她退了回去。
她回去之后会怎么跟黑泽交代?
这倒是个值得琢磨的事。
连敬龙放下茶杯,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院子里,灵田的淡绿色光芒在远处若隐若现。
一切都很安静。
可这份安静不会持续太久。
白铃的抉择,黑泽的反应,阴阳寮的下一步棋。
哪一样都不是省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