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黑潮涌动。
妖魔密得看不见地面,为首三头妖将各踞一方,一头是浑身赤红的獬豸妖,脊背上的骨刺有半人高;
一头是通体漆黑的蝎尾妖,尾尖流转着绿光,每一滴毒液落在地上都烧出一个洞;
最后一头更大,是一头灰白的石甲犀,四蹄踏在地上,每走一步地面便跟着震一下。
三头神海境圆满,统领着数千妖兵,把镇妖关围得水泄不通。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周处站在垛口,先是一愣,随即有人认出他。
是他!方才杀了那头尖刺妖的那个人!
周处没搭理身后的议论。
他踩上垛口的石沿,一步踏出,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他——他跳下去了!
守军趴在垛口往下看,只见那道青袍身影从三丈高的城墙上坠落,落地时连膝都没弯,脚底塌了一圈碎石。
周处站在城门与妖潮之间。
一个人。
面对数千妖兵和三头妖将。
獬豸妖率先动了。
它张嘴吐出一道赤红妖气,裹着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周处右手提刀,左手握拳。
搬山之意沉入双足,天罚雷罡攀上刀身。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道妖气,一刀斩出。
刀光起处,雷与山的弧痕横贯天际,将那道赤红妖气从正中劈开,余势不减,直斩在獬豸妖的面门上。
獬豸妖脊背上的骨刺齐齐炸裂,庞大的妖躯被这一刀掀翻在地,在妖群里犁出一道长长的血沟。
蝎尾妖一惊,尾尖那道绿光骤然暴涨,甩出十几道毒针,从不同角度射向周处。
周处侧身避开三道,武道金身扛下七道,那些毒针扎在暗银色的皮肤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全弹了回去。
他顺势跨步上前,一拳轰在蝎尾妖的腹部。
搬山之意裹着拳锋灌了进去。
蝎尾妖的甲壳从腹部炸裂,整个妖躯向内凹陷,喷出一口绿色的妖血,倒飞出去砸在石甲犀身上。
石甲犀被砸得踉跄了两步,低下头,四蹄蓄力,朝周处撞了过来。
这是三头妖将里体型最大的一头,灰白的石甲覆盖全身,撞击之势如山体滑坡。
周处收刀入鞘,双手空出来。
正好。
他迎着石甲犀的冲锋,两手按住那颗硕大的犀角。
砰——
脚下的地面塌成一个深坑,碎石飞溅丈许。
石甲犀的冲势被硬生生止住了。
那头数十丈长的妖躯,在周处的双手下,能进寸步。
城墙上的守军全看傻了。
周处攥住犀角,腰身一拧。
石甲犀那庞大的身躯被他连拽带甩,整个拽离了地面,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进了身后的妖群里。
妖兵被砸得飞溅四散,惨叫声连成一片。
周处拍了拍手。
三头神海境圆满的妖将,解决它们前后不到二十息。
城墙上寂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谷口吹过来,卷着妖血的腥气。
秦破军靠在垛口边,攥着城墙的石砖,指节泛了青。
他当兵二十年,头一回见人单枪匹马冲进妖群,把三头妖将当球踢。
将军。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声音都在飘,他真的……只有一个人?
秦破军没回答。
因为那个一个人,此刻正提着刀,朝剩余的妖兵走了过去。
没有人帮他。
也不需要。
天亮时,城门外的妖潮退了个干净。
地上堆着数百具妖魔的尸体,从城门口一直铺到护城河边。
周处坐在一截断木上,用一块布擦着斩魔刀上的血。
秦破军带着几个千户走出城门,站在那片满地尸体的战场上,谁都没开口。
最后还是秦破军先说了话。
百户,末将有一事相求。
周处抬眼看他。
镇妖关的粮草见底了,弟兄们已经吃了两天的稀粥。秦破军的声音有些涩,朝廷的援军还没到,万妖谷的妖潮却一日猛过一日。
他抱拳,弯下腰。
末将不求百户留下守关,可若百户当真能入万妖谷……
你想说什么。
秦破军直起身,指着谷口方向。
万妖谷分三路攻打镇妖关,正面一路,两翼各一路。两翼那两路妖军的粮道,在谷口东侧一处叫鬼哭岭的地方。
他从怀里又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手指划过一条蜿蜒的线路。
百户若能顺手断了这条粮道,两翼的妖军不战自溃,镇妖关便能撑到援军到达。
周处看了看地图上那条线路。鬼哭岭在谷口偏东二十里的位置,正好在他进万妖谷的路线上。
顺路。周处把刀收好,站起身。
秦破军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压了下去。
百户大恩,镇妖关三千守军,记下了。
周处摆了摆手,没说什么客套话。
走到城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秦破军一眼。
你守了七天七夜。
秦破军一愣。
挺能扛的。周处说完,转身出了城门。
秦破军站在城门下,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终于汇入谷口方向的晨雾里。
旁边的副将擦了擦脸上的灰,声音闷闷的。
将军,你说他真能踏平万妖谷?
秦破军盯着那片晨雾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城门里头,声音不高,但守在两侧的士兵都听见了。
可我知道,这是头一回有人从城外,往谷口那个方向走的。
别人都是往南跑。
他往北。
出了镇妖关,天地的颜色变了。
一片血红。
官道没了。
脚下只剩被妖魔踩出来的泥路,路两边的树木全枯死了,树干发黑,枝丫上挂着不知是布条还是皮肉的东西,在风里轻轻晃。
姜雪清勒住马缰,马打了个响鼻,不肯往前走。
前面就是鬼哭岭了。她扫了一眼两侧的地形,两山夹一谷,妖魔的粮道应该就在谷底。
周处没有停下。
他走到一处高坡上,居高望去。
谷底果然有动静。
百余头妖兵正押着几十辆板车,板车上堆着牲畜的尸体和黑乎乎的矿石,沿着谷底的泥路往西走。
押运的妖兵里,有两头通玄境的小妖将骑在一头巨蜥上,嘴里叼着一根腿骨,啃得满嘴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