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像是一团即将燃尽的炭火,将远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山巅往东望去,夜幕正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绸缎,从地平线那头缓缓铺展开来,几颗星星迫不及待地提前登场,在天幕上闪烁着清冷的光芒。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草木腐烂的潮湿气息,又夹杂着松针特有的清苦香味,扑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人忍不住打个哆嗦。
杨歌一手提着麻袋,沉甸甸的,里头装着一整天的收获——铜钱碎银在袋底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在集市上悄悄买来的肉食、几样时令蔬菜,以及两匹摸着就觉柔软的细棉布。麻袋的绳子勒进掌心,他却觉得这份重量让人心里踏实。另一只手握着那根竹杖,竹杖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谁也看不出里头暗藏着一柄利剑。小龙女就走在身侧,一只手温柔地搀着他的手臂,手心温暖细腻,力道不轻不重,每一步都稳稳地配合着他的节奏。
山路崎岖不平,夜色渐浓,脚下的石阶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小龙女每走几步,便会微微侧头,轻声提醒:“前面有三步石阶,右边有块凸起的石头。”“当心,左边的树枝伸出来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山涧里流淌的泉水,却透着十足的耐心。杨歌眼上覆着白绫,在外人看来是个瞎子,可实际上破妄神瞳将周遭一切看得分明——夜色的深浅、山路的起伏、林间偶尔窜过的野兔,甚至身旁小龙女说话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底。但他甘愿这样被她牵着,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冬日梅花般的清香,一步一步,慢慢地走。
两人没有太多话。山间的风声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偶尔有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从头顶飞过,引得小龙女微微抬眼看了看,又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脚下的路。这种沉默并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默契和安宁。杨歌心里暖洋洋的,今日在集市上的奔波、跟那个恶丐动手的疲惫,全都被晚风吹散了,只剩下身边这个人的温柔,让他觉得做什么都值得。小龙女清冷的眉眼间,一直萦绕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杨歌,仿佛这世间再大的事,都比不上他平安走过这一段山路。
两人走得不快,等他们穿过那片茂密的栎树林,踏过铺满落叶的青石阶,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山。夜色沉甸甸地压下来,将整座终南山笼罩在一片深蓝近乎墨色的帷幕中。再往前走不多远,绕过几块巨大的山石,拨开垂落下来的藤蔓,古墓的洞口便出现在眼前。
洞口掩映在几棵老松和密密匝匝的藤蔓之间,不熟悉路径的人就算走到跟前也未必能发现。一股常年不见日光的清冷气息从洞口溢出,带着石头和泥土特有的阴凉味道,静谧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而就在洞口的青石地面上,站着一个人。
孙婆婆佝偻着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每一道都藏着岁月的痕迹。她微微仰着头,朝着山下来的方向眺望,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期盼,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纹丝不动,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晚风吹动她的衣角,她也不理,就那么定定地望着,像一尊望归的石像。
杨歌远远地便看清了这一幕,心中猛地一热,随即涌上一股愧疚。让一个老人家在这夜风里等这么久,实在是他考虑不周。他下意识就要加快脚步,腿刚发力,手腕却被轻轻一拉。
小龙女微微用力,稳住他的步子,凑近他耳边轻声说道:“别急。婆婆既然在等,咱们就慢慢走过去。你若走得太快,她反而要疑心山下出了什么事,心里更不踏实。”她的声音很轻,气息拂在杨歌耳畔,带着一丝凉意。
杨歌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暗自赞叹她的细腻周全。当下便收敛心神,放慢脚步,依旧保持着方才那不紧不慢的速度,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
等两人走到近前,孙婆婆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模样——衣衫整齐,面色平和,身上没有伤,脸上没有慌张,看上去平安无事。她悬了一下午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脸上的担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她连忙迎上两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心里头有千言万语——想埋怨他们下山太久,让她在这风口里等了两个时辰,吹得膝盖都疼了;想问问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可话到嘴边,看着一旁的小龙女,她终究没敢说出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是古墓派的正统传人,说到底不过是当年被收留的一个丫鬟罢了。侍奉了小龙女这么多年,心里头早把这姑娘当成了亲孙女,可身份上的那道坎儿,她从来不敢迈过去。她不能责怪小龙女,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得,所有的担忧和埋怨,只能冲着杨歌去。
可即便开口,她的话语里也听不出半分真正的责备。
“歌儿啊,”孙婆婆看着杨歌,语气里带着嗔怪,可声音却是柔的,“你这孩子,怎么跟龙姑娘下山去了这么久?眼看着日头都落了,天都黑透了,还不见你们回来,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就怕你们在山下遇上什么麻烦,集市上人多眼杂,万一碰上个歹人……”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往后可别再这么晚回来了,若是实在耽搁了,好歹想个法子捎个信回来,也省得我在这儿干着急。”
杨歌听着这番话,心里又暖又愧,连忙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孙婆婆,是我不好,让您担心了。今日在集市上说书,听的人多,一时收不住,耽搁了些时辰。后来又遇上点小岔子,耽误了回来的脚程。下次我一定早早回来,绝不再让您在夜风里等这么久。”
孙婆婆摆摆手,正要再说两句,目光却落在了杨歌手里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上。麻袋被撑得变了形,隐约能看出里头装了不少东西。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染上了几分好奇和欣喜。
她知道两人下山是为了什么——古墓里日子清苦,虽说吃穿不愁,可要论起银钱用度,着实紧巴得很。杨歌说要去集市上说书赚钱,她心里头既盼着能多赚些,又怕他一个眼上覆着白绫的人在外面吃亏。如今看这麻袋的分量,想来收获不小。
“歌儿,”孙婆婆凑上前来,伸手摸了摸麻袋,笑眯眯地问道,“这麻袋沉甸甸的,今日赚了不少吧?里头都买了些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给婆婆瞧瞧。”
杨歌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把麻袋往身后藏了藏。这个动作极快,可孙婆婆眼睛尖着呢,一下就注意到了,心里反而更加好奇。
麻袋里装的什么,杨歌比谁都清楚——铜钱碎银、几样蔬菜、两匹细棉布,这些都不打紧。要命的是那个用荷叶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里头是一刀新鲜猪肉,还带着血水,是他特意在集市肉铺上挑的,肥瘦相间,想着拿回来炖一锅,给小龙女和孙婆婆补补身子。可古墓派世代清修,不沾荤腥,这是铁打的规矩,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开口,孙婆婆就要翻麻袋。
他本打算先不声张,等进了古墓,悄悄把肉拿到庖厨里做好,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再慢慢解释。可眼下这情形,怕是瞒不住了。
孙婆婆见杨歌神色有异,脸上那种躲闪的样子,让她越发好奇。她不等杨歌再多说,伸手便将他手里的麻袋接了过去。别看她年纪大,手上的劲儿可不小,麻袋一拎到手,便麻利地解开绳结,伸手往里翻。
“婆婆看看咱们歌儿都置办了些什么,”她一边翻一边念叨,“若是银钱够用,往后古墓里的日子也能宽裕些,龙姑娘也能……”话说到一半,她先是从麻袋里摸出了几捆青菜,翠绿鲜嫩,根部还带着泥土;接着是一包菌子,干爽饱满;然后是几根白萝卜,个个圆润水灵。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嘴里不住地夸:“好好好,这些东西都是顶用的,歌儿你真是有心了,知道古墓里缺什么。”
接着她又摸出那两匹细棉布,在手里摩挲了一下,眼中露出惊喜之色:“这布摸着手感真好,软和得很,给龙姑娘做几件贴身的中衣最合适不过了。歌儿你连这个都想到了,真是个细心的孩子。”
杨歌站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眼睁睁看着孙婆婆的手在麻袋里继续翻找,却无计可施。
果然,孙婆婆的手碰到了一个软乎乎、用荷叶包裹的东西,入手微凉,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她愣了一下,把这包裹拿出来,放在面前,一层一层地揭开荷叶。
荷叶摊开的瞬间,一刀新鲜猪肉露了出来。肉色粉嫩,肥的地方洁白如玉,瘦的地方纹理清晰,切口处还渗着淡淡的血水,显然是刚买不久的上好猪肉。
孙婆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她盯着手里这块肉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看杨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惊讶,随即染上了几分严肃,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发火,只是把那块肉托在手里,像是托着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沉默了几息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语速也慢了:“歌儿,你到咱们古墓来,也有好几天了吧。”这不是问句,是陈述。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些日子,我和龙姑娘的饮食起居,你都看在眼里。咱们古墓派向来清修,门规戒律,祖祖辈辈传下来,不沾荤腥,常年只吃素食、蜂蜜,还有山间的果蔬,从没破过戒。你今日下山,怎么偏偏买了这个回来?”
她把“这个”两个字咬得有些重,目光落在那块猪肉上,又移回到杨歌脸上。
杨歌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这事瞒不过去,也躲不掉。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先是对着孙婆婆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态度诚恳到了极点:“孙婆婆,这事是我不对。我没有提前跟您和龙姐姐商量,就擅自买了肉食回来,违背了古墓的门规,是我的不是。您要怪,就怪我一个人,跟龙姐姐没有关系。”
他先把错认了,把责任揽了,然后才抬起头,看着孙婆婆的眼睛,语气平缓却认真地说:“婆婆,我知道古墓派向来不沾荤腥,我不是有意要破这个规矩。只是我懂得一些医理养生的道理——常年只吃素食,光靠蜂蜜和果蔬,身体需要的养分根本不够。肉食里头有很多素食没有的东西,吃了能补气血、强筋骨,让身子骨更结实。这不是我瞎说的,是实打实的道理。”
他说着,目光温柔地转向身旁的小龙女,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真诚,让人听了就觉得他不是在为自己找借口:“我买这些肉食,不是为了自己嘴馋。我自己吃什么都行,粗茶淡饭也过得。我是为了龙姐姐,也为了您。龙姐姐自幼在古墓里清修,常年习武,每日练功耗费的心力和体力,比普通人多出不知多少倍。可她平日里只靠蜂蜜和素食填肚子,营养哪里跟得上?长此以往,身子骨看着清瘦,底子其实是虚的。婆婆您年纪也大了,更需要调养。我就是想给龙姐姐和您补补身子,让你们的身体更强健一些,少些病痛。”
最后,他又把习武的事搬出来,把道理讲透:“婆婆您也是练武的人,应当知道,习武之人最需要养分支撑。内力运转、招式修炼,哪一样不消耗精力?龙姐姐每日勤修古墓派武功,身体的消耗极大,光靠素食和蜂蜜,根本补不回来。时间长了,不但武功难有进境,身子骨也要被拖垮。我买这点肉食,不过是想给她补充些养分,让她能更好地习武,更好地保重自己。真不是成心要跟古墓的规矩对着干。”
这番话,条理分明,情真意切,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没有半点虚浮。
小龙女一直静静地站在杨歌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等杨歌说完,她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她从来没想过,杨歌擅自买肉回来,竟然全是为了自己和孙婆婆。这份心意,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着的感觉,让她那颗清冷了多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说不出的滋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再抬起头时,看向杨歌的眼神里,满是温柔和深情,那目光软得像三月的春水,恨不得此刻就靠过去,紧紧地挨在他身边。
孙婆婆听完杨歌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杨歌诚恳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眼眶泛红的小龙女,心里头那道硬撑着的防线,慢慢地松动了。她本就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一辈子最疼的就是小龙女,见不得这姑娘受一点委屈。杨歌说的那些话,她听进去了,也听懂了。她心里明白,这孩子是一片好心,句句都是为了龙姑娘和她,没有半分私心。
再看看小龙女那张清瘦的脸,常年吃素,脸色总是淡淡的,少了些血色。习武那么辛苦,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日头落了还要打坐,确实太清苦了。偶尔吃点肉食补补,对身体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孙婆婆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心里那点纠结和坚持都叹了出去。她摇了摇头,脸上的严肃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宠溺的神情,像是看自家不懂事的晚辈做了一件出格的事,想生气又气不起来。
“罢了罢了,”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叹息,“你这番心思,婆婆都明白了。你也是为了龙姑娘和我好,这份心意,婆婆领了。既然这样,规矩也不是不能变通。只是——”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杨歌,“肉食不是不能买,可不能买太多,更不能顿顿都吃,坏了古墓清修的本心。这样吧,一个月只能吃两次肉食,全当是补补身子。再多,就万万不行了。这一点,你得答应我。”
杨歌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连忙对着孙婆婆连连点头,生怕她反悔似的:“多谢孙婆婆成全!我都听您的,往后一个月只买两次肉食,绝不多买,绝不违背您的吩咐!”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孙婆婆手里接过那块用荷叶包着的猪肉,宝贝似的捧在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这一关总算过了,往后小龙女和孙婆婆也能偶尔吃点好的,不用再一直过那么清苦的日子。
孙婆婆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可眼里的宠溺都快溢出来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蔬菜和布料,抱在怀里,转身往古墓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进来吧,外头风凉,别杵着了。”
杨歌应了一声,抱着猪肉,在小龙女的搀扶下,跟着孙婆婆走进了古墓。
古墓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石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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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距离终南山附近的赤霞庄,却是另一番光景。
赤霞庄坐落在终南山脚下一处幽深的山谷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向外界。庄园占地不小,院墙高耸,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庄内寂静无声,偶尔有下人经过,也是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怒了那位喜怒无常的女主人。
这里,正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赤练仙子”李莫愁的落脚之处。
庄园最深处,有一间布置雅致的卧室。红木雕花的床架,素色的帷幔垂下来,将床榻遮住了大半。窗前的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角落里燃着一炉香,青烟袅袅,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月光透过镂空的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床榻上,躺着一个约莫十四岁的少年。
少年面容清秀,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稚气,身形略显单薄,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布衣。他脸色微微泛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看就知道身上还带着伤。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得极缓极轻,若不是仔细看,几乎要以为这是一具尸体。
他已经这样昏睡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窗棂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紧闭的眼睑忽然轻轻颤动了几下,像是蝴蝶扇动翅膀。紧接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本该是属于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清澈、懵懂、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可此刻,这双眼睛里满是茫然、疑惑和震惊,还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浑浊和沧桑,像是经历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还没完全回过神。
杨过——不,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少年了。
他叫杨帆,来自二十一世纪。
杨帆双手撑着床榻,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坐起身来,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眼睛瞪得大大的,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房间,雕花的木床,素雅的帷幔,桌上那套古朴的茶具,角落里那炉还在燃着的檀香——这一切都跟他记忆中的世界截然不同,没有手机,没有电脑,没有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是哪里?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带着浓浓的不解和惊惶:“这……这是哪儿?我不是应该在街上吗?我明明看见……看见我老婆跟那个男人在车里……我上去理论,然后那辆车朝我撞过来……”
他闭上了眼睛,那段记忆太过清晰,清晰得让他浑身发抖。他被撞飞的瞬间,那种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的剧痛,眼前骤然炸开的白光,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他不是应该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话音未落,脑海中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他的脑子里。一股完全陌生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入他的意识,跟他原有的记忆搅在一起,互相撕扯,互相融合。他疼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身体蜷缩成一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这段记忆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是在“接收”,而像是在“亲身经历”——
这里是南宋末年。
是金庸先生笔下的那个世界,《神雕侠侣》的世界。
而他,杨帆,在被车撞死之后,灵魂穿越了时空,来到了这个世界,附身在了一个刚刚死去的少年身上。
这个少年的名字,叫杨过。
杨过,自幼父母双亡,被郭靖黄蓉夫妇收留,却因为生性顽劣——或者说,因为太过聪明,太过敏感,处处不讨喜——被送到了终南山上的重阳宫学艺。可重阳宫里的道士们并没有善待他,同门师兄弟欺凌他,师父也对他不管不问,把他当成一个累赘,一个烫手的山芋。前几日,他又被几个师兄追打,慌不择路地跑出了重阳宫,一路奔逃,最后失足坠下了山崖。
这一摔,把原本的杨过摔死了。
而就在那具身体咽气的瞬间,杨帆的灵魂来了,占据了这具躯壳,让他重新活了过来。
更让杨帆觉得荒唐和离谱的是,他坠崖之后并没有死在山崖下,反而被一个路过的女子救了起来。那个女子将他带回了这座庄园,安置在这间卧室里,请了大夫来看过,又派人好生照料,一直让他躺在床榻上昏睡,直到此刻才醒来。
那个救了他的女子,江湖人称“赤练仙子”,叫李莫愁。
是那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让整个江湖都闻风丧胆的女魔头。
消化完脑子里所有的记忆之后,杨帆——不,从今往后,他就是杨过了——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微缩,嘴唇哆嗦了两下,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我穿越了?”
他愣了两秒,接着又喃喃道:“我还穿成了杨过?”
又愣了两秒,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虽然依旧压得很低,但那股子震惊和难以置信几乎要从每个字里溢出来:“这他妈也太离谱了吧!原版的杨过居然坠崖摔死了?被我捡了个便宜?还被李莫愁给救了?这开局……这开局也太刺激了!”
他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把脑子里那些混杂在一起的记忆慢慢梳理了一遍。上辈子的记忆——他的工作,他的婚姻,他撞见的那一幕,那辆朝他撞来的车,那种死亡的感觉——然后是这辈子的记忆——杨过的童年,杨过在郭靖家的日子,杨过在重阳宫里受的欺凌,还有坠崖时那种失重和绝望。
两段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有种说不出的割裂感。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窗棂上透进来的月光上,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李莫愁。
在《神雕侠侣》里,李莫愁原本也是古墓派的弟子,是小龙女的师姐。她年轻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叫陆展元的男人,为了他背叛师门,被逐出了古墓。可那个男人最终辜负了她,娶了别的女人。从此以后,李莫愁性情大变,从一个痴情的女子变成了一个嗜杀的女魔头,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赤练仙子”这个名号,就是江湖人给她的——既有对她美貌的赞叹,也有对她狠毒的恐惧。
这样的一个人,救了他。
杨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感激?当然有。忌惮?也有,而且不少。落在李莫愁手里,到底是福是祸,他现在还说不好。那个女人的脾气喜怒无常,上一秒可能对你和颜悦色,下一秒就可能翻脸杀人。他得小心应对,千万不能行差踏错。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开始盘算眼下的处境——
他现在是杨过了。十四岁,身无分文,无依无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重阳宫是回不去了,那些道士巴不得他死了才好。郭靖夫妇那里……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去,毕竟严格来说,他并不是那个他们认识的杨过。
而眼前,救了他的李莫愁,是他唯一的“依靠”——虽然这个词用在一个女魔头身上,多少有点让人心里发毛。
他得先养好伤。
然后,他得想办法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再然后……
杨过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帷幔,眼神慢慢变得沉稳了一些。上辈子他活了三十多年,最后落得个被车撞死的下场,说出去都丢人。这辈子老天爷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还把他扔进了武侠世界里头,他要是不好好活出个人样来,那就真对不起这趟穿越了。
赤霞庄外,夜色正浓。
山间的风从谷口吹进来,穿过庄园的院落,吹得窗棂呜呜作响。远处,终南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而在那座山中的古墓里,杨歌正挽起袖子,准备给小龙女和孙婆婆做一顿滋补的晚饭。他还不知道,在几十里外的赤霞庄里,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出现的“原着男主”,已经悄然苏醒了。
一场围绕着终南山、围绕着古墓派、围绕着这两个穿越者之间的风云,正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