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吕纪的名头在电视圈这个行当里并不显露。
要不是姜伟跟冯远挣的关系，根本找不到他头上。
听到今天吕纪要来特意跟以前的同事，要来了姜文的首映电影票。
他背后其实是有金主的，或者可以这么说，但凡在圈里混出来的导演 大部分身后都有人。
他拍电影的资金主要来源于张婧夫妇，二人之前就职于武汉电视台，离职后着手成立影视公司。
规模不咋大，毕竟他们不是真的很有钱，都是靠节目积攒的项目资金。
早期和姜伟合作的很愉快。
接连出品了《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沉默证人》，《迷雾》等等。
可以看出他的舒适圈都在都市这一范围。
但他下一部电视剧，让张婧夫妇犯了难，要跳出舒适圈搞谍战........
其实这也没啥，凭借过往合作的情况，投了又如何？
出于对项目的负责，他们去问了姜伟的想法，可万万没想到。
姜伟对他们说。
“自己没看过谍战片，也没创作过相关剧本，都在跟别人学。”
这一说，两夫妇心里泛起嘀咕。
尤其知道剧本没有安排大场面枪战的想法，心更是拔凉拔凉的。
要知道现在民国抗战题材，都是《亮剑》，《狼毒花》，《大刀》这样有着大量枪战打斗戏码的剧。
你整个谍战谁看？
哪怕来个手撕小日本，包子地雷也好啊.........
但碍于之前的合作，他们还是投了1500万，剩下的资金让他自行解决。
他当时想的是，勒一下裤腰带，直接用这点钱做出来，也就没管，先解决剧本问题。
然后看到了龙一发表表的短篇小说《潜伏》，全文一共字.......
这点字数别说拍电视剧了，你就算看，半小时也没了，但里面的角色很吸引他，没招了，就自己手动扩写。
硬生生把一万字写到了三十万，加上改编电视剧台本，花费了大半年时间。
出来一看，好家伙，物价飞涨，原先1500万紧紧巴巴，现在更拿不出手了。
更扯淡的是，他角色是按照辛柏青和朱媛媛夫妇量身定做的，他俩却跑去造小人了.........
双双辞演。
不忍心把心血搁置，只能到处拉投资，先找的华裔，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陆续又见了几个投资人，都不咋看好，想想也是你一个拍都市的转战民国题材，本身就是不靠谱。
而且你损失的是时间，我们付出的可是香喷喷的money！资本可不会惯着你。
一直到今天，融资一直受挫。
所以才想着碰碰运气。
没成想刚一见面，吕纪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投资？是请我当导演？”
额........你当导演，那我当什么！
但是为了钱！他忍了！
“没错！就是想请您跟我当一把联合导演........而且我这部片子，全程都是以你为原型，创作的主角......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巴拉巴拉一堆，为了点投资，果断卖了辛柏青，别联系我了，真不熟！
尽管他把吕纪夸成花一样，但他根本不吃这套。
“我就问一件事，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你并没有谍战成功的经验，听你的描述剧里并没有大场面，如何吸引观众？演员班子更是没有，你这空口白牙，让我很难办呢？”
“而且你要请给我，不打听打听我多少片酬？刨去分成，你能拿得起1000万美元请我？”
“要啥没啥，就是一个三无剧组，没有一点说服力。”
被人当面否定，是个人都很难受，姜伟连忙找补。
“我这部剧不靠枪战、不靠打斗，走的是心理谍战、人性博弈，慢节奏、重内核，是能留得住的好作品.......一部剧最重要的是剧本.........”
话没说完就被吕纪直接打断。
“什么叫不靠枪战、不靠打斗、只靠内核？姜老师，你这话说得太不对了！
现在市场拍电视剧、资方投项目，靠的是收视、是卖点、是电视台愿意掏钱的爆点，这是市场的规矩，懂吧？
我给你掰扯明白，你听好：
一个观众，要看枪战打斗，你少一场武戏，就少抓一个观众；
十个观众，你没场面、没冲突，就丢十个观众；
一百个观众，全被隔壁亮剑、狼毒花抢跑，你一个留不住；
一万个观众，你全篇文戏唠嗑，一万个人直接换台！
全国这么多卫视、这么多黄金档、这么多观众，你整部剧砍掉所有爆点、所有场面、所有冲突，你要亏掉多少收视、多少广告、多少购片价钱？！
你还跟我谈内核、谈心理、谈人性博弈？
现在资方投剧，人家要的是肉眼可见的热闹、实打实的冲突、稳赚不赔的商业卖点！
你倒好，全篇办公室聊天、官场算计、心理拉扯，没炮、没枪、没爆炸、没打斗！
别人电视剧，一集三场冲突、五场动作，观众看得热血沸腾；
你这剧，一集四十分钟，三十分钟俩人坐着唠嗑！
你跟投资人说这叫高级、叫留白、叫艺术？
投资人眼里，这就叫没看点、没流量、没商业价值！
我再跟你说直白点：
现在市场所有热播谍战、抗战剧，全是炮火连天、英雄传奇、爽点密集。
就你独一份，反套路、无爽点、无场面、无开挂英雄！
资方投别人，稳赚；
资方投你，赌命！
你磨十个月剧本、写四十万字细节，自我感觉良好，没用！
市场不认、资本不认、购片台不认！
行了——我感觉我的话，已经触及到你的灵魂了，你好好想想！”
听完吕纪的话，姜伟沉默了，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苦涩，这些他都知道，但他就是想试一试。
本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结果吕纪下一句话峰回路转。
“我呢，也不是不通情理，给你一小时，看看剧本，我的时间很宝贵，you kown？”
吕纪装模作样的看了看手表。
实际上，他刚才的话术也不过是为了打压一下姜伟的常规操作。
一手大棒加萝卜，玩的炉火纯青。
刚刚升起一点绝望的感觉，此时化为乌有，屁颠屁颠跟吕纪找了馆子。
随意点了菜，把剧本放在台面，看了起来。
“我没看错的话，你这篇应该是《人民文学》上发表的短篇小说？假夫妻潜伏的故事改编的？”
姜伟心中一喜。
这说明什么？吕纪也去关注过这部小说，还记得其中细节，说明感兴趣啊！
“对，根子就是那部小说，虽说人物很少，但架构清晰，延展性很强........余则成和翠花.....”
“翠花？不是翠萍吗？”
没办法，吕纪接受不了这个名字，一说到这个名字就想起翠花上酸菜了。
“额.......名字不重要。”
“不！很重要”吕纪纠正他，也是对他的一次服从性测试。
“那就翠萍？”
“嗯！”
得到了肯定，姜伟顺着往下说。
“我把小说里的老马拆分成了三人，受限于篇幅，很多人没有充分描写，人物弧光不够，所以我给设计三份人设，第一个是，最拙劣但业务能力最强的马奎，一个自作聪明却机关算尽的陆桥山，一个偏执忠诚拼命工作的理想派李崖.......”
说到兴奋处，姜伟点了一根烟，猛吸了一大口，吕纪也是观察到，这货基本上是烟不离手。
编剧通病了，创作有时候需要多巴胺的刺激。
“所以你是以这种人设手段，制造对立和冲突？敌内矛盾和内部矛盾？”
听到吕纪用简短的话语，就能对故事进行概括，姜伟有点刮目相看。
老实说能跟上他思路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在只看了一点内容就能窥得全貌的人，那就更少了。
跟其它投资人聊天，要不是商量往剧里塞小秘，要不是只关注市场热点，有没有高潮剧情，像吕纪这种跟他探讨剧情人设的人一个没有。
这是什么？
这是知己啊！
吕纪并没有停下他的分析。
“所以你剧本里关于三人设计，也是根据人设，三人在职场里互相倾轧，互有算计 ，余则成借助各方力量夹缝生存？”
“马奎的原型应该是喵人缝派系？所以他的行事这么张扬？连站长也想调查，最后给余则成和陆桥山栽赃成了峨眉峰？”
“陆桥山是郑阶敏派系的缩影，典型官僚特务，所以根本不在乎天津站的工作，全部精力来钻研官场，派系站队，他的背景和李崖，马奎是死对头，所以不对付........”
“郑阶敏是老广帮的，他的弟弟在94军里当军长 这也合理解释了，为什么陆桥山出现在天津，那时候很多情报部分被安插了棋子...........”
吕纪这个思路，是姜伟完全没有想到的，老实说他设计剧情的时候根本没有想这么多，但听完吕纪的分析。
哦？！我有这么牛？
不自觉的把烟给掐了。
他发现很多难以思考的事，并不一定要抽烟，旁边的吕纪比抽烟还管用！
所以？自己该不该抽吕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