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核组六个人,三班倒。
方蕾把最近三天被举报的内容重新拉了一遍,四百多条举报,涉及一百多个账号。
她花了四十分钟,全部审完,该封的封,该删的删,该存证的存证。
封号的时候不需要问任何人。
审核标准就在那,越线就封。
。。。。
凌晨三点四十分,泉州的一间出租屋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张油腻的脸。
阿坤靠在床上,面前摆着两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微博的账号管理后台,他正用拇指往下滑,刷新粉丝列表。
深夜电台这个账号他运营了十一天,发了四十七条内容,攒了三千二百多个粉丝。
其中至少有一千个是活粉。
他正准备切到另一个账号继续发内容,屏幕突然白了一下。
页面自动刷新了。
深夜电台的名字下面,原本显示粉丝数量的位置,变成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账号已被封禁。
阿坤愣了一秒,然后飞快地刷新页面。灰色的小字还在,他又退出账号重新登录,提示账号不在。
他骂了一句脏话,用力砸了一下鼠标。
重新登录注册后台。
他选了一个叫晚间呢喃的备用号,改了个头像,准备继续发。
但他没有急着发。
他发现这次封禁来得比之前快。
前天封号好歹撑到了第三天,今天这个才第二天凌晨就被端了。
微博的审核团队在提速,凌晨三点还保持这个效率。
应该是上了什么新的机审规则。
他点开被封账号的内容列表,一条一条地看,想找出是哪条内容触发了封禁。
看了半天,没找到明显的违规词,没有图片擦边,没有露骨描写,和之前发的内容没啥区别。
那问题出在哪?
他切换到另一个还在正常运行的账号,把所有内容重新检查了一遍,然后改了文案模板,把暧昧的关键词换成更隐晦的意象。
做完这些,他发了一条新的:“夜里醒了,喝水,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站着看了很久。”
没有配图。没有敏感词。纯粹的、干净的、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文字。
发完这条,他等了几分钟,刷新,内容还在,账号正常。他又发了一条:“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但醒来就忘了是谁,不知道为何身下的床单湿了,想来是想了。”
两条,干干净净。
但老读者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阿坤把这两条内容的时间戳记下来,然后在监控表格里做了标记:新模板,未触发,继续测试。
做完这些,他打开某一个论坛。
直接打了一行字:“号被封了,新号关注@晚间呢喃。”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键盘推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明天醒来,那个新号的粉丝列表里又会多出一串名字。
凌晨四点。
赵磊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微博的页面。
他是夜猫子,每天晚上这个时候都挂在网上,打打游戏,刷刷论坛,临睡前再看一眼微博。
特别关注列表里那个叫深夜电台的账号,名字下面多了一行灰色小字,账号已被封禁。
赵磊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有点失落,又有点如释重负。
那个账号的内容让他不舒服,但他又忍不住每天去看。
现在没了,倒像是卸了个包袱。
七点十五分,水市
刘洋从宿舍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漱,是打开桌上的电脑。
他昨晚关注的那个叫失眠日记的账号,今天早上还在。
他翻了一遍最新发布的内容,还是那种调调。
哥哥们,你们有没有大黄瓜或者大茄子卖呀?
评论区有人追问然后呢,各种语言上演。
刘洋把评论区从头看到尾,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种内容像是在追一部连载小说,每次都在关键地方断掉,让人忍不住想看下一章。
他敲着键盘留了一条评论:“真的是,说又不说明白,吊人胃口。”
发完这条,他起身去洗漱,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
但有人不喜欢这种内容。
八点零五分,微博社区微博吐槽中心里,一个新帖子被顶到了最前面。
帖子标题:《有些人能不能要点脸?深夜发那种东西,还写日记?》
楼主Id叫正义的咸鱼,内容写得义愤填膺:
“我就直说了,那些凌晨发暧昧内容的号,你们自己看看评论区都成什么样了?全是猥琐男在下面喊姐姐 哥哥,恶不恶心?微博是公共平台,不是你们搞这些的地方。管理员能不能管管?”
帖子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底下就跟了几十条回复。
“支持。我一个女生,每次刷到那种内容都觉得不舒服,明明什么都没露,但那个味道隔着屏幕都能闻出来。”
“人家写个日记怎么了?又没有发裸照,你爱看不看。”
“你看评论区那些留言,都快把人家作者捧成网络女神了。”
“评论区归评论区,关人家作者什么事?”
“作者没引流?你是没看到那些号简介里挂的网址!”
“截图呢?证据呢?”
“我有截图。”
争论越吵越凶,帖子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被顶到了社区最上面。
九点四十分,又一个帖子冒了出来,标题只有一句话:《失眠日记被封了哈哈哈哈哈哈》。
发帖人截了一张图,图上显示“失眠日记”的名字下面多了一行灰色小字:账号已被封禁。
配了一行文字:“终于封了。昨天就看它不爽,今天早上起来一看,没了。舒服了。”
这条帖子底下,评论区画风突变。
“好封!这种账号早该封了。”
“不至于吧,人家也没发啥啊,写个日记就封?”
“你没看到那是钓鱼?你眼瞎?”
“就是钓鱼的。我朋友之前就是被这种账号引流的,结果线下见一面,一晚后,损失了几百块。”
“那是她自己脑子不好使,怪人家账号?”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受害者有罪论?”
评论区又吵成了一锅粥。
支持封号的人拍手叫好,反对封号的人觉得微博审核标准太严,还有一群人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
划分两头,伍季这边,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一份是方蕾连夜整理的《微博低俗内容审核报告》,数据详实,触目惊心。
过去一周,方蕾带审核团队封了上百个擦边引流账号,最猖獗的时候,凌晨三四点同时有十几个账号在活动,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操作规律。
一份是周远刚送来的市场分析报告。报告最后一页有一行用红笔标注的结论。
截至2001年11月底,国内上网用户人数已超过2000万。
其中85%以上是35岁以下的青少年群体,而约有20.5%共计452万网民是通过网吧上网的,绝大多数是青少年。
这组数据被伍季用马克笔圈了出来,在边上写了一个巨大的感叹号。
最后一份是赵敏的招聘进度报告。
虽然各部门的人基本都招满了,但审核组仍然缺人,方蕾那边六个人三班倒,每人每天审几百条内容,眼睛都快瞎了。
伍季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在那组数据上停了几秒。
审核的速度再快,也比不上造内容的速度。封一个号,人家注册十个号,拼人力永远拼不完。
他不是没想过用技术手段,科盾的内容安全接口已经上了,关键词过滤、异常行为检测,能上的都上了。
但那些擦边内容的运营者也在进化,文案越写越隐晦,图片越擦越小心,机器能拦住七八成,剩下的两三成还是要靠人工。
这是战术层面的问题,不是战略层面的。
他需要的是釜底抽薪。
“赵姐,你帮我找一下衡市公安局的联系方式,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方面的负责人。我下午要过去一趟。”
赵敏应了一声:“好,我马上查。”
警察入驻。
这个念头他不是今天才有的。
微博的媒体属性一天比一天强,内容池一天比一天大,光靠自己和几个审核小姑娘是守不住的。
警察入驻,不是请人来管自己,是告诉所有人,这里不是法外之地。
赵敏说“伍总,衡市公安局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部门电话找到,负责人姓刘,刘建国,副处长。”
后面跟着一串座机号码。
伍季把号码存进手机,没有急着打。这种事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必须当面谈。
下午两点半,一辆桑塔纳停在衡市公安局大院内。
伍季从后座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
公安局的大楼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外墙的水泥已经有些斑驳,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面包车。
他走进大门,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牌匾,白底红字,擦得很亮。
按下电梯按钮,上去
七楼,走廊尽头是一间挂着公共信息网络安全监察支队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三下。
“进来。”声音沉稳,带着一种常年和嫌疑人打交道的压迫感。
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老旧的cRt显示器。
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柜顶上堆着几摞文件夹。
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蔫了的文竹,叶子发黄。
刘建国站起来,四十出头,国字脸,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警服,领口别着一枚党徽。
他的目光在伍季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伸出手。
“伍总,请坐。”
伍季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力道很足。他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