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内,炭火烧的正旺,盛老太太人老觉浅,天未亮时便已起身了,此时正与盛华兰讲解《女诫·敬慎》,忽闻外间喧动,盛紘、王若弗联袂而至,身后跟着穆伯。
不同盛紘内心激动但面上平静的故作沉稳,王若弗几乎是提着裙摆冲进来的,鬓发因激动而略显散乱,却满面红光:“母亲!华儿!王家来下聘了!穆伯代替少丞前来下聘,聘礼整整装了十车!”
盛老太太心生不悦:“下聘是大事,当应大开中门以迎贵宾,怎可如此疏忽唐突?”
“老太太莫要生气!”穆伯赶紧劝道:“实在是主君信中千叮万嘱,当以先定下婚事为先,其他俗礼可容后再议。”
许是喜事临门,今日的穆伯,脸上少了几分阴郁,多了许多欢喜,虽然满头银发,看上去却精神矍铄、容光焕发,一身沉闷的皂色长袍,都多出了一丝喜意。
穆伯不骄不躁,以王家长辈的身份将来意道明,又将王凌信中所言的忧虑,委婉的表达了出来:“主君言,顾帅所言确实有理,主君新封爵位,京中勋贵定然是有不少想要与主君结亲的,若无必要,实在不宜与他人撕破脸面。”
“故而,主君决定早日与华兰大姑娘定下婚约,以堵想要结亲之人之口。”
“今日老仆前来,是代表主君给盛家补上聘礼与婚书!”
盛老太太点点头,算是原谅了王若弗的失礼,转而又问道:“为何说是补上聘礼与婚书?”
“主君的意思是,将婚书的日子写在主君出征之前!”穆伯道:“我们俩家口径一致,对内对外都说是在主君出征之前便定下的婚事,只是当时忙于出征平乱的一应事宜,所以并未对外张扬。”
“只是苦了华兰姑娘了,下聘本是光彩的时候,现在只能如此匆匆办理了。”
“不过主君也说了,待姑娘及笄时,伯爵府定会送上一份厚礼,彼时答卷凯旋、尘埃落定,正好当着宾客的面,宣布盛王两家的婚事。”
盛紘听完,捻须沉吟,目光与盛老太太一触,便心下有了决断。
老太太微微颔首,沉静道:“凌哥儿思虑周全,此乃老成谋国之言,亦是珍重华儿之心。凌哥儿如此费心、珍视我华儿,我盛家岂有不应之理?”
“就有我老婆子做主,此事,我们盛家应下了!”
王若弗早已喜得坐不住,连连道:“应!应!自是应的!母亲,官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婚书、聘礼俱下了,这名分便就定了,以后看谁还敢嚼舌根!”
她喜不自禁,仿佛已看见女儿凤冠霞帔、风光出嫁、诰命加身的模样,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盛紘亦是抚掌笑道:“既如此,便依凌哥儿所言。聘书我们收下,回书即刻便写,这日期嘛……”
他看了一眼聘书上“元佑二十四年五月初一”的字样,心领神会:“便如凌哥儿所愿,回书日期便定在五月初八日。”
“如此甚好!甚好!”穆伯笑道:“如此,老仆回去,也能与主君交待了!”
王若弗连连点头:“是极!是极!甚好!甚好!”
寿安堂内一时充满了欢快的气息,听完了全程的盛华兰此时已经羞红了脸,最终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内心,起身告辞离开了。
少倾,穆伯地上聘礼单子,盛紘接过后看过,表示十分满意。
主礼是一对玉雕的大雁,这是上千年的老传统了,上好的主礼是一对活的大雁,普通人家很难捉到活雁,后来慢慢用木雕的大雁代替,发展到本朝,勋贵官宦人家自然是用活雁,普通富户用上好的木材雕的大雁,普通人家则一般会用活鹅代替。
聘礼用雁,是周礼以自然物象喻伦理的典型实践,借雁之 “时、序、贞”,将婚姻纳入天道与人伦框架,既显郑重,又寄寓对美满婚姻的期许。又因雁多“一配而终”,丧偶不偶,象征夫妻白头偕老、忠贞不二,契合儒家的婚姻伦理,故而备受推崇。
王凌之前一直处在出征状态,加上事起的又突然,自然不可能去猎一对活雁回来,用玉雕的大雁来代替,规格也是不低的,更何况,这对玉雁可是当年南唐宫中的宝物,先祖王堪花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其他将领手里抢来的。
其余副礼的东西不多,品类也都属常规,但看品相,都是盛家的门第很难获得的好东西,不少都是几十年前的御赐之物,总值五万多贯,与盛家为华兰准备的嫁妆没法比,但考虑到王家相比于盛家都快高到天上去的门第,这份聘礼,已经算是相当贵重了。
国朝本就是高嫁成风,女方出嫁的时候嫁妆丰厚才有面子,女方到了婆家才不会受欺负。
盛紘尤重脸面,家底也殷实,加上本来心里就有让嫡长女高嫁的,十岁的时候就开始给华兰添置聘礼了,先下已经有五万贯之巨了,但是现在看到王家的聘礼单子,盛紘心里暗思:五万贯怕是不够了,得加到十万或十五万贯才行!
盛紘示意王若弗收下聘书和礼单,提笔又给穆伯写了一封回书,他的字是得官家赞誉过的,看起来赏心悦目。
两下说定,交换聘书、回书,婚事就此落定。
但穆伯并没有告辞,而是接过跟在身后的穆砚手里捧着的檀木盒子:“除了聘礼之外,我家还有一份珍礼奉上,以添华兰大姑娘的妆奁。”
穆伯如此郑重的模样,倒是让盛老太太和盛紘暗生惊疑:什么珍宝,要比南唐宫廷的玉雁还要贵重?
穆伯极为郑重的打开那只檀木盒子,展示出里面装着的物件:一支看上去并无甚出奇之处、甚至有些朴素的、镶有一颗东珠的金簪子。
这东西若是出现在扬州的行市里,顶了天也就值个五六贯罢了。
盛紘忍不住问道:“这是?”
穆伯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放在桌子上,对着汴京的方向一拱手,这才回道:“太祖皇帝在陈桥时,我家始祖是官家的中帐执戟郎;太宗皇帝在高粱河时,我家高祖是官家的御驾陪戎,两位官家对我家都有恩赏赐下。”
“这簪子的簪身,乃是当年孝明皇后日常所戴,换皇后冕服时换下,赐给了我家始祖大人;这簪子上的东珠,乃是当年明德皇后冠冕上的东珠,我家高祖随驾从高粱河返京时,明德皇后从冠冕上摘下所赐。”
“这支簪子乃是二位皇后所赐之物结合而成,历来是我家镇家之宝,今奉主君之名,给大姑娘添妆之用!”
穆伯这一番话,直接震得盛老太太也坐不住了,手中的茶盏一个没抓稳,茶水洒了一身。
但是盛老太太也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她太了解这支簪子的意义了:这不啻于勋贵家的丹书铁券、二品以上的诰命册封!
王家能将这支簪子拿出来给华兰添妆,这是王凌真真的把华兰放在心上,也是给华兰的体面,因此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道一句:“请穆伯回去之后,代我这个老婆子好好的谢谢凌哥儿!”
“老仆一定带到!”
……
穆伯离开后,整个盛家都陷入了一片狂欢之中。
盛老太太给给盛紘、华兰、长柏等人讲解这支金珠簪的意义,说的几人是连连发出惊呼。
王若弗则捧着那泥金聘书,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口中不住念叨:“我儿成了伯爵大娘子了……祖宗保佑,菩萨保佑……”
欢喜得在屋里转圈,恨不得立时告诉全扬州城。
消息如风般传遍盛宅后院,林栖阁内,林噙霜正对镜梳妆,周雪娘小心翼翼地将前院定亲之事禀上,铜镜中,那张惯常温婉柔美的脸骤然一僵,捏着玉梳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镜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嫉恨与冰冷。
但旋即,她便垂下眼帘,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副盈盈笑意。
“走,我们去给主君和大娘子道喜。”
“是!娘子!”周雪娘搀扶着林噙霜起身,去里间换了身素净衣裳,袅袅婷婷地走向寿安堂。
盛老太太不喜欢她,这是府里众所周知的事情,因此,无事的时候,林噙霜也不想到这里来。
但今日不同,今日不仅仅是王若弗的喜事,也是盛紘的喜事,作为依靠盛紘的宠爱才在家里立足并诞下一子一女的人,林噙霜知道自己今天不来也得来,并且还得笑意吟吟的来,来恭贺主君盛紘的喜事。
进了门,林噙霜便对盛紘与王若弗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婉转:“恭喜主君,恭喜大娘子。大姑娘能得此良缘,实乃盛家之福,妾身也替姐姐欢喜。”
说完,她又转向盛老太太,同样是盈盈下拜:“老太太教养得好,大姑娘温良贤淑,合该有这样的大造化。”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听上去情真意切,仿佛真心实意为华兰高兴一般。
盛紘见她如此“识大体”,心中甚是宽慰,顿觉自己平日里没有白腾她。
王若弗虽不喜林噙霜,但此刻正在兴头上,也难得给了个笑脸。
唯有盛老太太,目光在林噙霜低垂的眉眼间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漠,随即又转向那泥金聘书,眼中泛起真正的欣慰与感慨。
……
元佑二十五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广南韶州,本应灯火璀璨,却因大军云集,更显肃杀。
辰时,八百里加急携圣旨飞抵行营:“诏曰:东南既平,逆酋授首。将士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着令东南行营各部,除留镇必要兵马外,大军即日有序凯旋,归建汴京……”
凯旋令下,三军欢动,压抑了数月的思乡之情,瞬间爆发,众人齐呼“天子万年!”,随后便是更为紧张的拔营准备。
转运司衙署内,灯火彻夜未熄。
王凌与周宁、李彦等人,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书、账册,连夜核算、调度。
大军回师,不同于南下征战,辎重需重新分装粮草需沿途接应、厢军需分别赏赐并解散,车马民夫需重新调配,阵亡将士灵柩、伤病员需妥善安置,缴获物资需登记造册、押运回京……
千头万绪,皆系于转运司。
“东路军主力沿赣江、长江、运河水道北归,船只调度乃第一要务。”王凌手指舆图,嗓音因连日少眠而微哑:“伯宁,你持我令箭,协调江宁、扬州漕运诸司,征调大小船只,务必保障运力。”
“沿途州县设补给点,粮、盐、药、柴,需提前到位。”
“属下明白!”周宁领命,眼下带着青黑,精神却极为亢奋。
“子俊,西路军陆路北返,车马、民夫、驮畜需足量。”王凌又转向李彦,嘱咐道:“会同沿途州县,启用驿道,分段接力。伤病员与灵柩单独编队,慢行缓进,派医官随行,不得有误。”
“是!”
一道道指令发出,书吏们伏案疾书,算盘声噼啪作响。
衙署外,车马辚辚,人声鼎沸,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转向,踏上归途。
……
正月二十八,凯旋大军抵达洪州,这座曾经血火交织的雄城,如今已初步恢复了生机,城墙修补的痕迹犹在,但“侬”字旗早已无踪,“周”字大旗和日月星三辰旗在城头猎猎飘扬。
大军在城外扎营休整,遣散江西各地厢军、接收沿途物资。
当日下午,一队约四百人的队伍,打着“建昌伯 王”的旗号,迤逦来到东路军大营前,叫开营门,并入到北归的队列当中。
为首一人,年约三旬模样,身子极为雄壮,脸上尽显沧桑疲惫,一身紫袍武官常服,腰佩横刀,端坐马上,顾盼生姿。
此人,正是新任建昌伯、江南西路马步军副都总管、洪州兵马钤辖王伯仁。
王伯仁身后,跟着数十辆大车,车上满载箱笼细软,更有妇孺老人乘车相随,人人面带戚容,风尘仆仆。
那三百部曲,虽甲胄齐全,但士气低落,行列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沉郁与悲壮。
建昌伯王家,世镇洪州,在此次侬智高叛乱中首当其冲:叛军骤起,洪州沦陷,上任建昌伯王伯沔率军巷战,最终力竭殉国,麾下一千三百部曲几乎伤亡殆尽,族中子弟亦死伤惨重。
其弟王伯仁临危袭爵,收拢残部,固守乡里,直坚持到官军收复洪州,才得了一口喘息之机,重新整顿部曲,慢慢恢复生机。
如今朝廷召其回京述职安置,他便带着仅剩的四百部曲、以及阖家老小,欲随大军一同北返。
南方不比北境,南方,尤其东南地区,乃国朝腹心之地,战事极少,因此安置在这里的镇守将门也极少,只有镇杭州的萧国公钱家、镇泉州的清源侯李家、镇洪州的建昌伯王家、镇寿州的安丰伯朱家和镇扬州的轻车都尉王家。
嗯~~只有扬州王家一家没有爵,直到王凌这里才算是赶上了大部队。
中军大帐内,顾晏开亲自接见了王伯仁,见其形容憔悴、目光悲怆,顾晏开亦不免唏嘘,温言抚慰,允其随军同行,并吩咐转运司多加照应其家眷部曲。
王凌亦前往拜会,两人同属将门,又皆姓王,在此情此景下相见,竟升起几分同气连枝之感。
王伯仁见王凌如此年轻便已勋爵在身,气度沉凝,心中复杂,既有钦佩,亦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与羡慕;王凌则对其家族遭遇深表同情,言语间颇为敬重。
二人叙谈片刻,王凌即命转运司拨出部分车马粮草,专门安置建昌伯府家眷,又调拨一批药材,为其伤兵诊治。
大军在洪州休整两日,期间王凌协助王伯仁处理了部分在洪州的产业变卖、仆役遣散等事。
正月三十,大军再次开拔,建昌伯府的队伍也融入了这北归的洪流之中。四百残兵,数十家眷,带着无尽的伤痛与对故土的眷恋,沉默地向着陌生的汴京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