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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广陵伯爵、京中日常(贰)

秋日的某个午后,未时三刻,酸枣,广陵军大营。

秋阳正烈,校场上尘土飞扬。广陵一万八千将士分作数十个方阵,正在校场上操练。

枪阵突刺的吼声、弓弩齐发的弦响、马蹄踏地的轰鸣,交织成一片金戈铁马的雄浑乐章。

广陵军,经过半年时间的操练,不但达到了一万八千人的满编规模,战斗力也已经初步成型。

这还要仰仗国朝发达的经济水平,能够保障几十万禁军一日三餐的水平,加上广陵伯府自己的补贴,保证了全军每旬两次肉食、每人都有操练,战斗力提升的很快。

都说国朝冗兵靡费甚巨,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汴京地处河南,往北是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除了大河之外几乎无险可守,不囤积重兵,根本挡不住北方的入侵。

国朝每年一亿两千万贯(其中商税和海贸收入约占六成),有一半要投入到军费和对勋贵将门的赏赐当中,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广陵军的主力自然是左右两厢六个军一万五千人的核心步卒,这些步卒全部装备有带兜鍪、掩膊和裙甲的轻型两档铁甲、白蜡杆红缨长枪、精炼手刀、圆盾、八斗力步弓和箭矢,可以执行抛射、拒阵、肉搏等步卒常规战斗任务,算得上是样样通但并不样样精的普通全能步卒。

此外,广陵军还有一支中军,中军由一千五百披甲神臂弓手和一千五百棹刀手组成,是全军的精锐。

另外,还有一支五百人的亲卫营,皆是重甲骑兵。

广陵军都指挥使自然是王凌,左副都指挥使王虎兼领左厢都指挥使、右副都指挥使王敢兼领右厢都指挥使,六个军的指挥使全都是王凌的家将出身,三十个营指挥当中有十七个是王氏部曲出身。

可以说,这支广陵军基本上可以和隔壁驻扎的王氏私军(一千部曲、两千效用士)等同,可以算是彻头彻尾的“王家军”。

官家让这样一支私军驻扎在京畿重地,一方面是对王凌的信任与恩宠,另一方面是汴京周边的禁军有整整四十万,也不怕广陵军掀起什么风浪来。

当然,王凌也不是不知道避嫌,几次上书请将广陵军调至滑州乃至河北,最后官家将广陵军调到酸枣,但表示会赐予广陵军一个新的、威武的军号。

对于换军号这件事情,王凌自然是举双手欢迎的,毕竟“广陵军”这个名字,一听就和“广陵伯”扯不开关系!

王凌骑马入营,身后跟着二十名部曲亲卫,守门的军士见是主将亲至,立刻挺枪行礼,动作标准如尺量的一般。

王凌微微颔首,知晓这个守门的军士是右厢的,因为这就是王敢治军的风格,沉稳、踏实、重细节、一丝不苟。

中军大帐前,王虎、王敢两人已经候着了,见王凌下马,二人连忙上前行礼:“末将参见主君!”

“不必多礼。”王凌摆手,径直走向校场高台。

这是座三丈高的木制望楼,登顶便可俯瞰全营,全军的一举一动皆尽收眼底。

举目望去,左厢前军正在练枪阵。三千士卒分作三十个百人队,每队成“三才阵”(前排蹲刺,中排平刺,后排预备)阵型,都头令旗挥动,阵型忽变“八卦阵”,八个小阵旋转交错,攻防一体。

广陵军练得的阵型不多,一个三才阵用于突击和抛射,一个八卦阵(其实是圆阵)用于防卫敌军骑兵,战场上局势变换无常,因此变阵的速度也很重要。

“枪阵练得不错。”王凌看了小半刻,点点头,道:“但变阵时,各队之间的衔接有隙,容易为敌所乘,让各都头加练‘阵间合击’,每日加练半个时辰。”

“是!”王敢记下。

中军一二三营是神臂弓手,此时正在练踏张弩。此弩需用脚踏住,双手拉弦,力道达三石,可射三百步。但见弩手们装箭、踏弩、上弦、瞄准、击发,动作流畅。

但王凌眯眼细看,最终却摇了摇头:“王虎,你看出来没?”

王虎拿起千里眼凝神细看,片刻后恍然道:“击发时,有人闭眼!”

“对。”王凌道:“弩箭射出瞬间,有人下意识的闭眼,这是新兵通病,一定要改!”

“传令!自今日起,所有弩手加练‘瞪目击发’,在弩臂上系红绸,要求击发时眼睛紧盯红绸,不得眨眼。练不好,晚饭减半。”

王虎一抱拳:“末将领命!”

亲卫营在校场另一头练冲阵,五百重骑,人马皆披铁甲,手持丈二马槊,正在练“楔形阵”。这是破阵的利器,但训练消耗也大,主要是马匹的消耗,如此操练,每匹马每日的精料便需十斤,草料更多。

这也是以广陵伯府的财力,也只养得起五百重骑、一千突骑的原因,光是吃饭,这一千五百人每天就要吃掉一万人的量!

王凌看了一轮冲锋,对王虎道:“冲势是够了,但回转还是太慢了!”

“重骑冲阵,一击不中,需立刻脱离,否则陷入敌阵便是死路一条。明日开始,练‘冲-转-再冲’的态势转变,要求百步内完成回转。设木人阵,冲垮第一排后,立即转向冲击第二排。”

“是!”王虎抱拳:“末将领命!”

巡视完操练,王凌入中军大帐,帐中已候着各军指挥使、营指挥三十余人,见王凌入内,齐刷刷起身行礼。

“坐。”王凌于主位坐下,示意王敢开始。

王敢展开一卷文书,禀告道:“主君,这是半月来军务简报:全军实员一万七千八百四十三人,缺额一百五十七人,已报兵部补员;新配步人甲三千领、弓弩两千张、箭矢十万支,已入库;战马现有两千三百匹,其中可充重骑者五百匹……”

王凌静静听着,不时发问:“新补士卒来自何处?”

“回伯爷,多是河北、河东的厢军精锐,也有部分京畿子弟。”

“战马膘情如何?”

“夏秋草料足,膘情皆在中上!但兽医说,若来年要往西北,需提前两月加喂豆料,否则耐不住西北的苦寒。”

王凌一摆手:“此时再议,但可先行准备!明年何时启程尚未有定论,但最迟不会晚过立秋!”

“是!末将记住了!”

“弩手实射成绩?”

“神臂营三百步中靶率六成,二百步中靶率八成,但若是移动靶,尚且不足五成。”

听完禀报,王凌正色道:“诸位,陛下已有明示,明年我部调防西北。西北之战,与东南迥异,有三件事,从今日起需加倍用心。”

帐中一阵肃然,众将领皆是垂首肃立,静听王凌的言论。

“其一,练耐寒。西北苦寒,十月便飞雪。从明日开始,全军晨操提前半个时辰,练‘寒霜操!即褪去外袍,只着单衣,练至浑身发热为止。”

“伙房每日加一顿羊汤,要见油花。”

众将面面相觑,心知此事靡费甚巨,但却无人敢驳:广陵军乃主君和大家的立身之本,哪怕是钱花的多了些,也比无处可花的好。

王凌继续道:“其二,练夜战!西北多袭营,敌常趁夜而来。自今日起,每旬一次夜训,科目有三:夜哨、夜巡、夜袭。”

“要练到不用火把,凭星月微光能辨方向、传号令、结阵型。”

“其三,练山地作战!西北多山多谷。亲各营从明日起,每旬加练山地攀爬、潜行匿踪。各军都要练‘山地结阵’‘斜坡冲锋’。”

“我只此处无山,可堆一高坡,先练着,日后到了西北,再寻山坡练习!”

他顿了顿,看向王平、盛长松,道:“亲卫营加一课:练小队袭扰。五人一队,配弩、刀、绳、钩,练潜伏、侦察、破坏、擒杀。”

“这是搏命的功夫,练好了,关键时刻可救全营。”

王平、盛长松肃然起身:“末将领命!”

军议散后,王凌独留王虎、王敢,有话与他们单独谈。

“虎叔、敢叔,你二人是我左膀右臂,统领大军,我也倚仗着你们!”王凌看着他们,缓缓道:“虎叔勇猛,擅冲锋陷阵;敢叔沉稳,擅练兵治军。皆是王氏栋梁!”

“但往西北,光有这些不够。”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葫芦河川,问道:“此处是党项骑兵最常出没之地。若让你们各领一军在此驻守,当如何布防?”

王虎沉吟道:“末将会在河川两侧高地设哨堡,多备弓弩。敌来,则据堡固守;敌退,则出堡追击。”

王敢则回道:“末将以为,当在河川险要处设陷马坑、绊马索,暗中布铁蒺藜。再于后方三里处设伏兵,待敌入套,前后夹击。”

王凌点头:“虎叔善攻,敢叔善守,风格迥异。但你们想过没有,若敌不来河川,绕道袭我粮道呢?若敌佯攻河川,实取侧翼呢?”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

“为将者,不能只盯着眼前阵地。”王凌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个大圈:“要看全局。何处是粮道?何处是水源?何处是必经之路?何处可设伏?何处可撤退?心里要有一张活地图。”

“所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你二人以后皆是大将,眼光要更长远一些!”

他拍了拍二人肩膀:“从今日起,每三日来我书房一次,我教你们看舆图、推战局。西北之地,凶险万分,咱们多一分准备,兄弟们就多一分生机。”

“谢主君!”二人单膝跪地,心中感动万分。

……

王凌的使司衙门,在汴京驻地的全称是“都知两军兵马使司衙署”,因为跟汴京百姓的日常无甚大关系,所以名声不显。

衙门设在崇明坊东南角,原是前朝一位侍郎的别业,三进院落,粉墙黛瓦,闹中取静,门前悬黑底金字的“都知两军兵马使司”匾额,是王凌亲笔所题,字体雄健。

王凌踏入前院时,正值各房最忙的辰时末。

经历房内,两位老书吏正伏案疾书,将各地来的文书分类、摘由、编号,他们是跟着王凌一路从抚州走过来的老吏,精通公文程式,做起事来也一丝不苟。

度支房算盘声噼啪不绝,三名年轻书吏正在核对陕西四路去岁的粮饷账目。

其中一人名唤陈允,原是抚州秀才,因家贫未能赴考,被周宁赏识招入,他心细如发,此刻正对着一笔账目皱眉。

“允之,怎么了?”使司都勾押李彦走过来问道。

陈允指着账册,道:“李勾押请看。环庆路九月报称‘大雨毁道,粮损三千石’,请核销;但同年八月,该路却新购大车百辆、油布千匹。”

“若是早有准备,何至损粮如此之多?且这‘三千石’之数,恰是整数,不似实际损耗。”

李彦神色一肃,接过账册细看片刻,低声道:“此事蹊跷。但环庆路经略使刘平,是刘太后族人,不可轻动。你将疑点列出,我去寻周孔目。”

二人至后院周宁值房,周宁正与两名书吏校勘新绘的《镇戎军地形图》,见他们来,放下朱笔。

听完二人的禀报,周宁沉吟良久,问道:“子俊,你怎么看?”

李彦谨慎道:“下官以为,此事有三种可能:一,确因大雨损粮,只是文书草率,用了整数;二,下吏虚报损耗,中饱私囊;三……”

他顿了顿,最终说道:“上峰默许,甚至是授意。”

周宁点头:“你想到关键了。陕西四路,将门盘根错节,粮饷动辄数十万贯,其中猫腻不少。但这等事,若无实据,不可妄言。”

“更何况,这些账册只是让我们做到心中有数,了解个中情节、免得被那些经营日久的将门给蒙蔽罢了,其他的,不做多论!”

“我军乃隶属泾原经略司麾下的军队,都使乃是独镇一方的镇帅,管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即可,除了战事,环庆路的事情,与我等无关!”

他看向陈允:“允之,你拟个条陈,将疑点一一列明,但不做结论,交予都使即可,至于之后如何用处,自有都使决断!”

“记住,只写事实,时间、数字、矛盾处,不要妄加臆测,用词务必严谨,不得有半个字授人以柄,坏了都使与西军将门的关系!”

“下吏明白。”陈允铺纸研墨,字斟句酌。

……

注:

大帅:即方面大将,一般为某行营都部署、都元帅,或某一路(一般指北境的行政路)的经略使

都帅:即一路主将,一般为某经略路的经略安抚使,或某一路(行政路)的都部署,或某一路(行政路)的经略都监(专职领兵的副经略使)、兵马都总管

镇帅:即某地镇守主将,一般为某州军都知兵马使,或直属于路的某重要关隘的镇守兵马使(等同于兵马钤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