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日,午后。
已经转移到了军用当中的钦差行辕内,正厅,刘阚与顾千帆联袂匆匆返回,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振奋之色。
“伯爷,情况已经探明了!”刘阚飞快的汇报情况:“我之前买通的那个老书吏传来了确切的消息,市舶司与那伙走私商人又有交易,定于三月二十七日子时前后,在钱塘江入海口东侧第三处废弃的小码头‘老鱼嘴’进行交易!”
“据那老书吏所言,此次交易规模远超以往,疑似有数艘大海船来接货,所涉金银、货物价值巨万。”
“郑青田、方明远二人已密会数次,据闻届时都会亲自到场监看,以显重视!”
顾千帆补充道:“下官的人也确认了此消息,近日郑、方二人与几位背景深厚的豪商往来异常密切,其中便有那陈记绸缎庄的幕后东家。”
“下官已命人布下暗哨,严密监控相关人等动向。”
“好!”王凌一掌轻轻拍在案上,振奋道:“那三月二十七,就是我们人赃并获的绝佳时机!”
“传令各部,按甲字预案,秘密向钱王府别庄营寨集结,所有参与行动人员,即日起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传递消息。刘御史、顾指挥,继续盯紧,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众人齐齐拱手应是。
……
三月二十七日,上午。
春光正好,西湖边游人如织,仿佛一切如常。
王凌依旧一袭青衫,带着两名亲卫,出现在了清河坊的赵氏茶坊。
今天的他神色从容,一点都没有晚上要干大事的紧迫感,甚至在踏入茶坊时,还对迎上来的宋引章微微一笑,点了与往常一样的“桂花九曲红梅”和几样茶点。
这么多天下来,王凌对操持着这间茶坊的三人,赵盼儿、宋引章、孙三娘三人也算是相熟了,对她们的身世也算是有了一些了解。
王凌的感觉没错,赵盼儿确实是见过些世面的,她原是官宦之女,父亲赵谦为北地武将,遭构陷获罪被斩首抄家,赵盼儿9岁因父罪被没为官奴,编入杭州乐营乐籍,属贱籍;去年遇知州恩赦,加上其父亲旧部的斡旋,脱籍归良,后在钱塘开茶坊为生。
宋引章出身钱塘乐籍世家,父早亡,由母亲抚养长大,世袭乐籍,琵琶绝技,号称“色艺双绝”,性格单纯、敏感,极度渴望脱籍从良,平日里最羡慕的就是赵盼儿能够脱籍归良,因为赵盼儿平日对她颇为照顾,所以以“姐妹”相称,时不时的便会到茶坊里来帮忙。
孙三娘则是钱塘本地屠夫之女,出身平民良籍,没有赵盼儿的坎坷身世,也没有宋引章的柔弱敏感,她性格豪爽、泼辣,手脚麻利,体力过人,不仅精通厨艺,一手刀工更是出神入化,茶坊里那些精致可口、香气扑鼻的果子,全都是她亲手制作的。
她性子直来直去,待人真诚,若是有人欺负赵盼儿和宋引章,她第一个便会站出来,撸起袖子与人理论,是个十足的“护妹狂魔”;偏巧她自幼随父亲杀猪按猪,一身的气力大的很,一般的小混混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倒是让茶坊少了很多麻烦。
在这三人之中,王凌最欣赏的,便是赵盼儿了。
家逢大难,从高高在上的官宦之女沦为任人欺凌的贱籍,这般的落差放在寻常人的身上,估计早就被击垮了,要么就是自怨自艾、郁郁而终,要么就是破罐破摔、以色娱人。
可赵盼儿没有,她坚强的保存名节,熬过了最黑暗的日子,脱籍归良后也不卑不亢、自力更生,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开起了茶坊,认真的生活,从未向命运低头。
这份坚韧与通透,放在一个十七岁少女的身上,实属难得。
但今天的赵盼儿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点茶时,手腕不如往日那般的稳定,目光也偶尔飘向窗外的街市,随即又迅速的收回。
和王凌的一片风轻云淡的样子不同,赵盼儿以官宦家小姐和女人的直觉,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杭州城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街面上巡城的兵丁似乎多了一些,且多是一些生面孔,那些往日巡逻在街道上的衙役,数量也多了不少。
赵盼儿悄悄的看向王凌的方向,这位端坐在那里饮茶的“北地游学士子”,今日虽然看上去是一副闲适的模样,但那深邃眼眸中偶尔掠过的锐利光芒,却让她的心中一阵莫名的悸动。
今天,恐有大事发生!
……
王凌慢慢品着茶,目光扫过窗外明媚的春光,掠过远处隐约可见的钱塘江方向,最后落在杯中澄澈的茶汤上。
他倒也不是真的闲的蛋疼,而是不想计划出现任何疏漏,依旧以自身作为诱饵,吸引大多数的目光罢了——毕竟隔三差五就来赵氏茶坊喝茶的钦差,突然好几天不来了,很难不让人瞎想是不是钦差发现了什么。
至于街市上多出来的那些兵丁,则是昨天晚上张丛的马受了惊,正好借口让全城加强戒备罢了,出的还是钱王府的部曲——钦差受惊而没有反应,这也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这也是继续让外界以为,钦差行辕的所有注意力,依旧在巡盐事务上罢了。
只是,在没人注意的钱王府别庄内,数百精锐已然集结完毕,刀出鞘,箭上弦;盛长松、顾千帆等人已潜伏在“老鱼嘴”附近,张开了无形的大网;刘阚、张丛二人坐镇行辕,协调各方信息。
而他,这个风暴中心的亲差,却坐在这茶香袅袅的雅室之内,等待着夜幕降临,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赵娘子!”王凌忽然看向赵盼儿,声音平和:“你说,这钱塘潮,平日里看着温婉,一旦涨起,是否也气势磅礴,能涤荡一切污浊?”
赵盼儿闻言,手中茶匙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王凌,只见他目光清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赵盼儿的心中猛地一跳,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了,却也不敢不作答,只能顺着话头轻声应道:“公子说的是!钱塘潮信,自有定时,但一旦来临,便是雷霆万钧之势,什么泥沙朽木、污泥浑浊,也全都冲洗干净了。”
王凌含笑着点了点头,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茶钱,起身道:“茶已喝好,多谢娘子。今日尚且有事,便不多坐了。”
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很快融入门外熙攘的人流当中。
赵盼儿倚在柜台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枚他留下的银锭。
……
三月二十七日,亥时初刻。
钱塘江下游,老鱼嘴。
这里曾是前朝的一处小码头,吴越国时还扩建过,但后来因为水道的变迁而废弃,如今只剩几处残破的栈桥和几间歪斜的棚屋隐藏在夜色的芦苇丛中。
今天的夜空中没有月亮,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和咸腥味扑面而来,只有远处江面上几点渔火,与近处码头上几簇被刻意压低、蒙了罩子的灯笼光亮,勾勒出鬼祟的人影与停泊着的数艘货船轮廓。
王凌一身玄色劲装,隐藏在距离码头约百步外一处高坡的树丛之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
皇城司来的更早,这里已经被皇城司清扫过一遍,郑方二人派过来警戒的几个探子也被皇城司的探子给干掉,换上了他们的衣服,充当他们的人。
王凌的身旁,盛长松披着全身甲胄,手按刀柄,气息沉稳;更远处,几名皇城司顶尖的好手,已悄然潜至码头外围的断墙残垣之后。
“伯爷,都到齐了。”忽然,顾千帆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王凌的身侧,声音压得极低,道:“郑青田、方明远,还有钱塘、仁和几家豪商的家主,半个时辰前先后乘小轿、走水路到了,现下都在码头最大的那间破仓房里。”
“看情形,是在等主顾来。”
“接货的船呢?” 王凌问,目光依旧锁定着下方的人群。
“江心锚着三艘大海船,吃水颇深,应是主货船。另有七八艘中小船只,分散在附近水道,像是护卫和接应。”顾千帆持续汇报着,但语气有些凝重:“从船型看,不似寻常商船,倒像是闽浙一带私商跑海的大艚,其中两艘船头有旧痕,疑似曾安装过拍竿等物。”
装过拍杆?军船?
王凌的眼神随之猛地一寒,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凛冽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大艚,也就是大型的漕运船或者内河大船,一般为朝廷漕运所用,专门运送粮食、物资,寻常商户根本无权使用,连想想都属于犯法。
这种船出现在海上,则要么是海寇所用,要么就是与海寇勾结的私商所用,总之不会是正规商人会用的,因为正式在朝廷登记造册的海商,能够买到朝廷官办造船厂里生产的海船。
拍杆则是军船上才会有的水战主力军械,安装过战船武器的痕迹,更是坐实了这些走私海商与海寇有染。
“怕是东南水师也不干净!”王凌心中暗自思忖,神色愈发的凝重。
东南水师负责镇守东南沿海,防范海寇,如今出现这样的情况,很难说东南水师中没有人与这些走私商人、海寇勾结,充当他们的保护伞。
但考虑到东南水师体系中的禁军部分前年被东南行营征召出战,几个主力战将都晋了爵,且水师主力目前都集中在江宁、江州地区,应当不会参与其中,所以大概率是东南水师当中的厢军部分在参与走私。
这能把钱王府给摘出去,但说不定又要把两浙转运司给牵扯进来了。
错综复杂啊,真是想想都头疼!但事到如今,已无退路,只能一往无前,将所有参与其中的奸人,全部揪出来,绳之以法!
王凌又问道:“码头上的护卫数量有多少?能一下都解决掉吗?”
“明哨有十二处,暗桩不下二十处,全都携带了兵刃。”盛长松回答道:“破仓房周围有约三十人,似是郑、方的心腹精锐。码头力夫约百人,但其中至少三成步履稳健,眼神警惕,恐是伪装的好手。”
“我们带了二百披甲部曲,携带了八十张神臂弓,外围还有钱王府的八百部曲包围和接应,水路上也有钱王府的人,若是发起突袭,一举拿下当是无碍!”
“真是好大的阵仗。” 王凌先是点点头,对顾千帆、盛长松等人的布置表示满意,随即冷笑一声:“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进入最后位置,没有我的号令,绝不许擅自行动,更不许暴露。”
“尤其是江面上的船只,悄悄传话过去,让水路的兄弟盯死了,一条也不许放跑。”
“属下遵令!”顾千帆与盛长松齐齐躬身应道,语气坚定,随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传达王凌的命令。
……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风似乎变得更冷了些,呼啸着掠过芦苇丛,发出沙沙的声响,愈发显得阴森恐怖。
高坡上,王凌依旧隐在树丛之后,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下方的码头,神色平静,仿佛一座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心中的紧绷。
亥时三刻将至,江心那三艘大海船上终于有了动静,数艘小艇放下,开始向码头划来。
同时,破仓房的门也被打开,郑青田、方明远在一众豪商与护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郑方二人皆是一身便服,在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脸色都带着一种混合了贪婪与紧张的潮红。
小艇靠岸,数十名精壮汉子跳下船,从大船上卸下装着银钱和货物的箱子,同时把另外一些箱子往船上运。
一箱箱、一捆捆的货物被搬运上岸,在码头空地上堆积。
借着灯笼光,可见其中有成捆的南洋香料木箱、装满象牙犀角的箩筐、成匹的珍稀绸缎,但更引人注目的,在运往船上的货物当中,有一些用油布紧紧包裹、形状狭长或方正、搬运时发出沉重金属摩擦声的物件。
“是兵甲!”顾千帆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王凌身侧,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与厉色,眼中闪过杀意:“看那形状和重量,应当是刀枪剑戟之类的兵器,还有铠甲,数量不少!”
“这些人,竟然敢走私兵甲,简直是无法无天!”
走私香料、象牙、绸缎,已是大罪,而走私兵甲,更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这些兵甲会运到哪里去?是海寇还是倭寇?是南洋还是北辽,又或者是西夏?
这些人,为了利益,竟然不惜铤而走险,勾结外敌,私运兵甲,其心可诛!
时机已到!
王凌不再犹豫,猛地举起右手,随后狠狠的向下一挥:“开始吧!”
“呜——呜——呜——”身边的号手立刻吹响了号角。
三声短促而凄厉的号角声骤然划破夜空,这是进攻的号令!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时,老鱼嘴码头四周的芦苇丛、断墙残垣之后,无数火把被瞬间点燃,将整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奉旨查案!钦差在此!所有人等,弃械跪地,违者格杀勿论!” 盛长松的怒吼如同惊雷,他身先士卒,率领着早已按捺不住的一百亲卫精锐,如同猛虎下山,从高坡直扑码头核心!
“杀啊!”
“跪地不杀!”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钱王府的部曲与王氏另一半部曲也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了出来,迅速的完成了合围,控制住了所有通往外界的水陆要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