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朝廷明发上谕,擢升翰林院侍读学士、直阁待制林如海为左谏议大夫,领两浙路体量安抚使、江南诸路巡盐使,总领走私案后续清查及东南盐务整顿事宜。
林如海乃是元佑十七年的探花郎,初授便是正七品的翰林院修撰,想来清名素着、才干出众,颇得官家和清流上下的欢喜。
此任命既显朝廷整顿决心,也合乎清流舆论的期待。
旨意下达的次日午后,林如海便递帖拜会了广陵伯府。
伯府前厅的会客室内,王凌与林如海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点之后便悄然退下。
林如海年近不惑,面容清癯,下颌微须,一身靛蓝色直裰,衬得人更显消瘦,唯有一双眼睛,明亮而深邃,带着读书人的睿智与为官者的沉静,但其眉宇之间,却又总似笼着一层拂不去的忧色一般。
看得出来,这是一名忧国忧民的好官。
“伯爷此番南下,雷霆万钧,拨云见日,为朝廷除却心腹大患,亦为东南百姓伸张公道,下官在京中闻之,亦觉振奋不已。请受下官一拜。”林如海起身,郑重向王凌长揖一礼。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话语间满是诚恳,不是常规的客套,也不是常见的虚与委蛇,就很直白的诚恳。
由此可见,他此来,绝非是简单的拜访,姿态如此之低,想来是有所求的。
王凌连忙侧过身避过,随后还礼道:“林大夫切莫如此,如此实在是折煞王某了。王某奉旨行事,侥幸有些微功,实赖陛下信任,同僚协力。”
“林大夫学富五车,清望素着,此番受命于繁杂之际,才是任重道远,日后东南之事,还需大夫多多费心才是。”
见王凌这么说,林如海也就不再多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正色道:“下官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诚惶诚恐!今日冒昧来访,首要便是向伯爷请教。”
“案卷文书,下官已从有司调阅。然卷宗死物,难及万一。东南情势之复杂,涉案人等之心性关联,查案过程中所遇之微妙关节,非亲身经历者不能尽知。”
“还望伯爷不吝赐教,以开茅塞。”
王凌见他说得恳切,便也收起客套,将他南下之后的经过讲了一遍:“皇城司的顾千帆指挥使及部分皇城司精锐,仍留在杭州,明面上协查,暗地里亦有监控之意。林大夫到任后,可与之联络。”
“东南经此大案,官场如惊弓之鸟,盐商、海商亦会观望,都在等着朝廷的最终决断!”
“大夫人此行,虽手持利剑,却亦需怀柔!该查的,务必查深查透,尤其是与京中可能之勾连;可缓的,或可稍作迂回,以求稳定大局。”
“盐法、海贸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可革,大夫到任后,宜先从厘清旧账、堵住漏洞、严惩首恶入手,再图徐徐革新之策。”
林如海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王凌皆一一详细解答。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竟谈了一个多时辰。
林如海对王凌的见识、手腕以及对局势清醒的判断,也越发钦佩:不曾想广陵伯不过十六的年纪,居然如此老于庶务!
他心中原本对此行的沉重与茫然,在王凌清晰条理的叙述和剖析中,也渐渐的有了一些脉络和底气。
然而,公务上的事情谈完了,会客室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而变的放松下来,更多了一些沉重和扭捏。
林如海端起身边茶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轻轻的抿了一口,喉结滚动剑,脸上却显出一种极为难的神色,几次欲言又止。
王凌自然是察觉到了林如海的异样,还以为他还有什么私密或者为难的的话要说,于是便出口问道道:“林大夫可是还有为难之事?但说无妨,只要王某力所能及的,便绝不推辞。”
“便是家中部曲,王某也能借得!”
听到这话,林如海放下茶盏,长出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竟是直接走到了王凌的面前,一揖到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恳求:“伯爷!下官……下官确有一不情之请,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言……”
王凌急忙起身搀扶林如海:“林大夫何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有话坐下说。”
林如海却是不肯起身,只是抬起头看向王凌,眼中已隐隐有了水光,那份忧国之外的深重私忧,此刻已经全然流露了出来:“伯爷,下官此去江南,自知非比寻常。郑、方余党未清,利益牵扯甚广,下官秉公执法,势必要触动无数人要害和利益。”
“此行,于下官而言,实有性命之虞,归期难料。但官家钦点,便是明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下官也是要去闯一闯的!”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继续说道:“下官飘零半生,功名利禄,早已看淡,死生亦无惧,唯有一桩心事堵在胸口,令下官日夜煎熬!”
王凌见他说的如此郑重,便问道:“不知是何事,让林大夫如此忧心?”
林如海道:“下官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小女黛玉。小女年方六岁,自幼失恃,身体孱弱,心思又格外细腻敏感。下官实在不忍携她同赴险地,舟车劳顿且不说,若下官有甚不测,叫她一个孤女如何是好?”
“将她独留苏州老宅,仆人虽众,却无亲长照拂,下官更是万万不能放心!”
他再次深深拜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伯爷!下官在京中并无至亲可托,观满朝朱紫,下官思来想去,唯觉伯爷您人品贵重,家风清正,府上又有诰命夫人可以主持中馈,照料内闱。”
“下官斗胆,恳请伯爷,能否暂时代为收留照看小女黛玉一段时日?”“不需伯爷将其视若己出,只求给她一隅安身之地,一碗热饭,一件寒衣,使她免受飘零之苦,能得些许安稳,下官便知足了!”
“待下官江南事毕,无论结果如何,必定亲来相接!”
“此恩此德,如山如海,如海没齿难忘,来世结草衔环,亦当报答!”
说到最后,已是语带泣音,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王凌心中大震,他万没想到林如海会提出如此托付。
这不仅是托付一个孩子,更是将身家性命、身后之事,都寄托在了对他的信任之上。
而林如海之所以选择王凌托付女儿,自然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全汴京的人都知道广陵伯府一脉单传、人口简单,没有那些深宅大院里的阴暗、龌龊之事,广陵伯本人又年轻,尚未染上一些让人难以启齿的陋习,和夫人的关系也好,不会起什么不好的心思。
最最关键的是,广陵伯府有钱,在扬州那个富庶之地经营百年,家底之厚实,在汴京城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这样的人家,自然也不会图谋他的家产,不会苛待他的孩子。
思来想去,林如海觉得自己可以借上门拜访、交接的时候,将女儿托付给他,不为别的,就为他相信十五岁便主持家业、得封伯爵的人,绝不是一个低趣味的人!
王凌不知道林如海的这些思量,连忙用力将他扶起,急道:“林大人万万不可如此!此事关系重大,恐有不妥!”
“令嫒千金之体,玉雪可爱,王某自是怜惜。然,伯府虽是陛下恩赐,终究是武勋门第,恐有粗疏之处。且内子临盆在即,府中上下难免忙乱,只怕照顾不周,反倒委屈了令嫒。”
“再者,令嫒年幼,骤然离父,寄人篱下,心中悲苦,恐于身心不利。”
“大人何不再思?或可托付给更亲近、更宜教养的亲戚故旧?”
林如海被王凌扶起,却依旧执拗地摇了摇头,泪光中带着决绝:“伯爷不必过谦,下官绝非贸然相求!”
“伯爷虽为武勋,却是文武双全,又熟读圣人之道,行事光明磊落,忠君体国,善待家人,御下有方,此乃朝野有目共睹。伯爷年方十六便能不居功自傲,急流勇退。此等品性,下官深信不疑。”
“至于府中忙乱……下官深知此请强人所难,然实在别无他法。些许远亲,或力有不逮,或心术难测,下官实不敢以黛玉相托。”
“唯有伯爷处,下官方能略略安心,奔赴江南。”
“伯爷,就当是可怜我这一片为人父的痴心吧!”
他望着王凌,眼中尽是哀求与绝望中的唯一希冀。
王凌看着林如海这般情状,想到他此去江南确如赴汤蹈火一般,又思及自己家中即将添丁,府中正需兴旺之气,且华兰性子宽和细致,或许能照顾好那孩子。
再推脱,不仅不近人情,怕是也要寒了这位忠直之臣的心。
作为一名合格的封建社会的统治阶级、精英阶层,王凌知道,此事,怕是不能再推辞了。
良久,王凌长长叹了口气,神色转为郑重,肃然道:“林大夫拳拳爱女之心,天地可鉴,王某若再推辞,便是不仁了。”
“也罢,林大夫既如此信重王某,那王某便愧领此托了。”
“大夫但请放心,我王家世代纯良,令嫒在府中府一日,王某必将其视若亲妹,绝不让其受半分委屈。”
“内子华兰、淑兰皆是性情温婉之人,心细如发,定会妥善安排林姑娘起居饮食,延医用药,绝不懈怠。”
“大夫此去江南,务请以国事为重,亦以自身安危为念。”
“王某在汴京,静候大人佳音,期盼大人早日功成归来,父女团聚。”
林如海闻言,如释重负,泪水终于滚落,再次深深下拜:“伯爷大恩,如海无以为报!黛玉,便全权拜托伯爷与夫人了!”
“她今年不过六岁,年幼不知事,若有行差踏错之处,万望伯爷与夫人严加管教,不必容情!”
“林某,感激不尽!”
这一次,王凌没有再避让,而是坦然受了他这一礼,这代表着他接下了这份沉重的责任。
……
两日后,一个飘着细雨的清晨,一辆毫不显眼的青幔小车,在两名老仆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永宁坊,停在了广陵伯府的角门外。
王凌并未大张旗鼓的迎接,只带着盛华兰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亲自在二门内的穿堂等候。
马车的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位面容愁苦、衣着整洁的老年嬷嬷和一个小脸圆圆、眼神怯生生的小丫鬟,然后,那老嬷嬷小心翼翼地回过身,从车内抱下一个小小的人儿。
那便是林如海的女儿林黛玉了。
只见她穿着一身浅青色素面夹袄,外罩了月白色比甲,因着身娇体弱,外面还裹着一件半新的银鼠斗篷。
细细看去,那小小的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一般,下巴尖尖的,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大而黑亮,如同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清澈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与年龄不符的轻愁与惊怯。
她的身子骨也纤细得可怜,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吹走,被那嬷嬷牵着往里走,她怯怯地抬眼,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王凌,似乎有些无措,下意识的就要往嬷嬷的身后躲。
王嬷嬷低声道:“姑娘,快见过伯爷。”
林黛玉这才松开攥着嬷嬷衣角的小手,上前两步,敛衽行礼,声音细细弱弱,却清晰有礼:“黛玉见过伯爷。”
王凌心中暗叹:果然是灵气逼人,却也弱质纤纤,无怪乎林大夫如此放心不下。
要是自己有这样一个女儿,自己也放心不下!
王凌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放得温和一些,轻声细语道::“林姑娘一路辛苦了。不必多礼,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这是府里的容嬷嬷,先带你和嬷嬷、丫鬟去安顿歇息。”
这时,得到消息的盛华兰,不顾自己的身子沉重,也在丫鬟搀扶下走了过来。
此事,王凌当然提前知会过她了,知晓了个中原委的她,见黛玉这般模样,心中顿时怜惜大起,那即将为人母的柔情瞬间汹涌而出。
她上前轻轻握住林黛玉微凉的小手,柔声道:“好孩子,我是你华兰姐姐。可算是到了,一路上累了吧?”
“你的院子我已经安排人收拾好了,叫‘玉兰轩’,就在我旁边,最是清静不过。正合你将养身体。”
“你先好好歇歇,四处看一看,缺什么、想要什么,只管跟姐姐说,或是告诉家里的嬷嬷,知道了吗?”
林黛玉抬头,望着盛华兰温柔美丽、充满善意的脸庞,感受到她手上传来的温暖,眼中那层戒备的寒冰,似乎稍稍融化了一丝。
她抿了抿唇,细声应道:“谢谢华兰姐姐。给姐姐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盛华兰笑着,亲自牵起她的手:“走,姐姐带你去看看你的屋子。”
王凌看着盛华兰细心地将林黛玉主仆引向芷兰轩方向,心中稍稍安定了下来:但愿此后,不负林大夫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