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元佑二十五年三月初一,辰时初刻,汴京永宁坊,广陵伯爵府。
王凌在陌生的床帐中醒来,宿醉带来的头痛隐隐作痛,他按了按额角,掀开身上锦被。
被面是簇新的云雁纹绛丝,触手温软,却透着陌生的气息。
王凌这才反应过来,他已经不是在扬州老家、不是在自己的军帐当中,而是在汴京的广陵伯爵府里了。
闻听床帐内有了动静,一个清朗的声音低低响起:“伯爷可醒了?奴婢赵全,奉旨伺候伯爷起居。”
王凌撩开床帐,晨光从雕花长窗透入,照亮了整间屋子。
王凌细细打量过去,这是个极大的卧房,面阔三间,进深两间,楠木承尘,水磨方砖铺地,中间以屏风相隔,算是一个卧室与书房的集合体,窗前的紫檀大案上,昨夜赏赐的《太白全集》、澄心堂纸等物已整齐陈列。
四名青衣小侍垂手立在屏风外,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的内侍,眉眼恭顺。
“什么时辰了?”王凌起身问道。
“回伯爷,刚过辰时。”赵全忙上前伺候更衣,动作娴熟:“昨夜宫中赐下的四名宫女、八名杂役,并原有的门房、厨役等共三十六人,已在外头候着,等伯爷示下。”
“府中一应事务,暂由奴婢总管,待伯爷老家管事到了,便可进行交接。”
王凌心下了然,这是官家顾念自己新到汴梁,府中没有人手可用,所以先给自己安排几个人先用着,等老家的人到了再换。
宫女、杂役这些是不用换的,这是官家赏赐给他的,以后就是广陵伯府的仆役了,但赵全不可能留下来,他是内侍监的人,之后肯定是要回大内的。
王凌由他伺候着穿上一件天青色的广袖直身袍,腰间配了一条玉色的革带,看上去明显是新制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长窗。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初春的清寒,还有水汽与草木的气息。
窗外是一片开阔景象,这卧房在二楼,从窗前放眼望去,只见层层叠叠的屋顶飞檐向远处延伸,怕不有二三十进院落,更远处竟有粼粼水光,一片湖泊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湖心有亭,岸边垂柳已抽出鹅黄新芽。
“这府邸……”王凌顿了顿:“占地多少?”
赵全恭敬回道:“回伯爷,此宅原是开国侯张永德别业,先帝时曾赐予宰相王旦,后几经辗转又回到了朝廷的手里,年前工部奉旨重修,又扩建了一些。”
“府邸连园子共占地六十亩,其中宅院三十亩,园林三十亩,昨日陛下又将毗邻的十亩官地赐下,说给伯爷日后扩建校场之用。”
六十亩!加校场共七十亩!扬州老家的宅子也不过四十亩,这伯爵府,竟抵得上一个半老家。
王凌顿时来了兴趣,左右今日无事,不如去逛逛这个新园子。
“走!你前头带路,咱们是去看看园子。”
“是,伯爷!”
王凌安步当车,在赵全的带领下,出卧房,穿游廊,过月洞门,来到了园子中,眼前便豁然开朗。
这园子竟不是江南常见的小巧格局,而是颇有北方皇家苑囿的气象,一条青石主道从宅院后门直通园林深处,道旁古柏参天,皆有合抱之粗。行不过百步,便见一片湖泊横陈眼前,占地怕有十亩,湖面晨雾未散,如笼轻纱。
“这湖名曰‘涵碧’。”赵全前方引路,同时还为王凌解释道:“这湖是引汴河活水,湖底铺了细沙,故而能四季清澈。”
“伯爷这边请!”
说着,赵全引着王凌往湖边而去。
沿湖是条九曲回廊,朱栏玉砌,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石灯。廊外遍植花木,这边数十株老梅虽已过花期,枝干犹遒劲如铁;那边一片桃林正当含苞,点点粉红如霞;更有玉兰、海棠、丁香,错落有致。
回廊尽头,是座八角重檐的“涵碧亭”,亭中石桌石凳俱全,桌上竟还摆着一局未下完的棋。
“伯爷您看,这亭子便是观湖最佳处。”赵全道:“夏日可在此赏荷,冬日可在此看雪,亭下还有水闸,可调节湖水的深浅。”
王凌在亭中驻足片刻,果如赵全所说,此处是观湖的最佳地点,往亭中一坐,不管从哪个方向看过去,都能看到一幅完整的湖景,设计的极为精巧。
出涵碧亭继续往前走,一座由青石垒成的假山便出现在眼前,一条白石阶梯小路顺着山体蜿蜒而上,通往山上的各个景点。
这假山占地约三四亩大小,高约五六丈,洞壑幽深,竟有“一线天”“青云梯”“卧云洞”等各色名目,端的是花样繁多,山顶建有一座两层小木楼,匾额上书“望岳楼”三个大字。
登楼远眺,整个园子便尽收眼底:
东面,涵碧湖波光粼粼,九曲回廊如龙卧波;
南面是一片开阔草地,显然是跑马射箭之校场,旁有兵器架、箭垛等物,若是打通了旁边的院墙,就能与官家赐予的用于扩建校场的空地连接起来;
西面,亭台楼阁掩映在松竹之间,听赵全所讲,那里有“听松阁”“抱翠轩”“漱玉斋”等建筑;
更远处,宅院的层层屋宇如棋盘铺开,飞檐斗拱,气象森严。
王凌在望岳楼上驻足良久,忽然问道:“这园子,日常维护需多少人手?”
赵全回道:“回伯爷,想要操持其这园子里的大小事宜,所需人员在百二十人上下,且按制,最高不能超过百五十人。”
“都管、门官、门子、车马等外府人员计三十五人上下,管事嬷嬷、女使、厨娘、杂役等内府人员计五十五人上下,账房、书吏、稳婆、医工、杂办等计三十人上下。”
“官家赐给了伯爷四名宫女、八名杂役,府中原有门房、厨娘、杂役等三十六人,缺额可先有内侍监补齐,待伯爷自己人到了之后再替换也不迟。”
王凌听完不禁暗自咋舌:一个园子就要一百二十人,每个月光是人员开支就得二三百贯,加上吃穿用度,不得奔着五六百贯去啊!
这还仅仅只是日常维护一个园子,没算上豢养家丁、部曲的费用。
怪不得皇帝赏赐宅院的时候都得再赏赐金银钱财、田庄铺面呢,感情维护着勋贵人家的体面,全都是生生拿钱砸出来的啊!
赵全又道:“按规制,超品的伯爵府可设从八品家令一人、从九品家丞一人、流外无品主簿一人,另可设正九品部曲指挥使一人,府中部曲不得超过百五十人,余者需居于城外。”
王凌点点头,走出了望岳楼,望着这绵延的亭台、这开阔的湖面、这巍峨的假山、这无边的花木,心中突然感慨万千:穆伯总说要扩建老宅,要给未来的小主君多建几个院子,现在倒是不怕了,这个园子,就是生十个儿子也能住得下。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相国寺的晨钟。王凌收回目光,对赵全道:“去前厅。把府中所有仆役名册、账册、地契、赏赐清单,全部拿来。再把王虎、王敢叫来。”
“是。”
……
回到居住区域,这里的格局又是一变,变得中规中矩,一切都是朝廷规制的样子。
昨夜的庆功宴和初次入府,王凌只匆匆一瞥。此刻细细看来,这三十亩宅院被精心划分为数个功能区:
前院是仪门、轿厅、门房、会事处,是接待外客、处理庶务之所;二院左右两侧各有十余间厢房,乃是部曲亲卫、府中杂役的居所,马厩和车架房也设立在这里;
中院最重要的建筑是前厅,前厅面阔七间、进深三间,是会见重要宾客、举行仪典之处,东西各有五六间厢房,可做家塾、账房、书吏办公处;
内院里有主卧“澄瑞轩”、书房“墨云斋”、茶室“听雪阁”等,是王凌及其正妻起居、读书、理事的核心区域;
东跨院是数个三合小院组成,各以竹、柏间隔,乃是给未来的儿子们准备的居所;西跨院是更大的一片,景致也更好一些,内中的诸个小院子也挺别致,一看就是是留给家中女眷(妾室和女儿)的院落;
后院则是厨房、库房、仆役住所、水井等生活设施;后罩房有三层高,可以修改为家祠。
每一进院子都有游廊相连,既可遮阳又可挡雨,雨天时可不湿鞋的走遍全府,所有建筑皆是青砖灰瓦样式,但造型都端庄大气而又不失温婉,梁柱、门窗、栏杆的雕花极为精致,既有北地建筑的恢宏,又融入了江南园林的秀雅。
王凌穿过游廊,从内院到达了中原,前厅里,王虎、王敢二人已经候在阶下了。
二人今日换了新制的武官常服,精神焕发,眉宇间仍带着行伍之气。
“主君!”见王凌进来,二人抱拳行礼。
“不必多礼。坐”王凌在正中的紫檀圈椅上坐下,抬手让两人坐下:“昨天交待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昨日庆功宴,最低的都是正五品的文武官员,广陵军作为一支小军,除了王凌之外就没有人够格参加庆功宴了,所以索性王凌就让王虎二人把军队的事情给安排好。
如今王凌现在是赐部曲甲仗一千,也就是可以合法的拥有一千名披甲骑马的私人部曲。
披的什么甲?重型骑人甲(步人甲的骑兵版本)!骑的什么马?河曲高头马!
这些东西怎么来?自然不是官家赐给你的,而是要你自己花钱买的!除了开国时期的那群武勋将门,从先帝时期开始,所有的“赐部曲甲仗”都只是赐予相应的资格,真的想要将之落实,还是要看新贵有没有那个实力了!
没办法,太贵了!
一套连同马甲在内的官造骑人甲就高达80贯钱,相当于一户普通百姓十年的收入,一匹可以用于具甲骑兵骑乘的上等河曲战马值40贯,一匹二等乘用马值20贯、一匹驮马值10贯,连甲带马全部拿下来需要整整一百五十贯,相当于二十户百姓一年的纯收入。
这还仅仅只是购置装备的钱,还没谈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掌握军方大多数实权的还是开国时期的那帮勋贵的原因,因为新晋的勋贵很难养得起部曲,想要继续出头,就只能和老牌勋贵联姻、让利甚至是依附,这也是一个勋贵家族只要失去部曲就意味要没落的最根本原因,因为一旦没了,是真的补充不起来了。
就以此次南征为例,同为元帅,顾晏开的中军两千人就全是自己的部曲,而狄青的中军大多数都是从各军抽调的,只有六百是自己的部曲,也就比被重创建昌伯府好一些罢了。
如果官家真的一口气赐给王凌一千套甲仗,基本上就相当于将一个下县一年的赋税全赏赐给王凌了!
大周就是再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
开国勋贵们为什么能够得到赐甲,甚至直接赐部曲?因为那个时候刚刚统一了中原的大周最不缺的就是丘八和甲仗,上百万的职业武夫是朝廷最大的负担、也是朝廷最大的雷,一个不小心就爆了,能把这些裁汰的丘八和甲胄武器甩出去,让勋贵来养,可谓是双赢的事情。
不然,就扬州那个地方,王家上哪去购置三百重骑的全副器械?全都是吃的时代的红利啊!
这次,官家赐部曲甲仗一千,王凌作为此次南征中因为有完善的部曲体系而获益最大的人,第一时间就觉得把这一千部曲给补齐!
王凌也不要像后来出现的铁浮屠那样人马俱甲的具装骑兵,他只要那种人披甲马不披甲的突骑兵就可,每人配双马,就是一支极为悍勇的突击力量了!
再以效用士的命运训练两千精锐步卒,那等到自己去西北赴任的时候,手里就有三千忠心耿耿的精锐可用,局面就要好很多了,很多事情也能施展得开了。
其实,王凌光是用自己随身仓库里的物资就足够武装起一支三千人的军队了,但是,他不缺人也不缺钱,既然有合法手续,那就不如走正规程序,省得给自己找麻烦——毕竟,私造甲胄是诛九族的大罪,但从将作监甲仗司买的就是给朝廷做贡献!
而且,这个钱也不是王凌自己一个人出,虽然他出得起,但是那些想要追随他的人不让啊:盛家大房又进献了黄金一千两、勇毅侯府赠送了二百两黄金、南征诸将各自赠送了十两黄金作为贺礼,就连周宁,都出了二百贯钱!
这个团结在王凌身边的、刚刚成型的小集体,正一心一意的往着更快更好的方向去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