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同一片天空下，纬度更南的香江，空气中弥漫的是与临工县截然不同的海洋性湿润气息，以及国际大都市特有的繁华与躁动。
香江启德机场（注：2003年时香江国际机场仍常被老一辈称为启德），一架从都城飞来的航班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荣子霖在一行随从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意大利定制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冷静，与他年轻的面容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
此次香江之行，是奉了家中老爷子的命令，前来处理荣家在此地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荣家早年布局海外和港澳，香江作为重要的国际金融中心和窗口，自然设有分公司和产业。
然而，时移世易，随着老一辈管理者的更迭以及外部环境的变化，这几家公司的经营状况和掌控力都出现了一些问题，用老爷子的话说。
“是时候去盘活盘活，把一些不听话的钉子拔掉了”。
临行前，荣子霖与徐政钦通过一次时间不长的电话。
两人之间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徐政钦知道荣子霖此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普通的商业巡查，其背后必然涉及荣家更深层次的布局和资源整合。
而荣子霖也简单提了几句，言语间透露出对此行难度的预估——绝非仅仅是查账那么简单。
机场到达大厅，荣氏集团香江分公司的总经理李建豪，早已带着几名下属，恭敬地等候在接机口。
看到荣子霖一行人出来，李建豪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热情：
“小荣总！一路辛苦了！欢迎您来香江指导工作！”
荣子霖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李建豪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金表，一副典型的港式商人派头。
荣子霖脸上浮现出公式化的温和笑容，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李经理，辛苦了，还劳烦你亲自来接。”
“应该的，应该的！小荣总您大驾光临，我怎么能不来迎接？”李建豪连连说道，态度谦卑得近乎谄媚。
寒暄几句后，荣子霖并未多言，径直在李建豪的引导下，走向停车场等候的一行黑色奔驰轿车。
他选择了中间那辆，随行的工作人员则分别上了前后车辆。
李建豪本想陪同荣子霖坐在同一辆车上，以便路上“汇报工作”，却被荣子霖以“需要休息一下”为由，婉拒了。
李建豪只好悻悻地坐进了前面一辆车。
车队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香江稠密的车流。
坐在后座的荣子霖，摘下眼镜，轻轻揉着眉心，看似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回忆着关于李建豪以及香江三家公司的所有资料。
李建豪，荣家在香江业务的老臣子，经营此地超过十五年，人脉复杂，根基颇深。
早年确实为荣家开拓市场立下过汗马功劳，但近些年来，随着权力稳固和监管的相对松弛，逐渐有些尾大不掉。
根据内部审计和零星反馈的信息，李建豪在财务上很可能存在严重问题，虚报开支、挪用资金、甚至可能利用公司资源为个人牟利。
而且，他与本地一些社团组织，尤其是“和连胜”，交往过密，这更是犯了荣家的大忌。
荣家虽然背景深厚，在某些灰色地带也有布局，但核心原则是远离黑道，保持商业的相对纯洁性，尤其是在香江这样敏感的地方，更要注意影响。
李建豪的行为，已经触碰了底线。
坐在前面车里的李建豪，此刻内心远不如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车厢内空调温度适宜，但他的额角却隐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内心一阵阵发虚。
“这位小荣总，年纪轻轻，气场却这么强……他这次突然过来，点名要看账目和项目计划，到底是什么意思？”李建豪心里七上八下。
“是例行检查，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那些账目……那些账目根本经不起细查啊！”
他负责香江业务多年，早已将这里视为自己的独立王国，做假账、搞小金库、利益输送，手段层出不穷。
原本以为天高皇帝远，总部不会查得那么仔细，没想到这次居然派来了这位以精明、强硬着称的“太子爷”。
“怎么办？上哪里去弄能瞒得过他的账目？”李建豪感到一阵绝望，那些漏洞百出的假账，在专业人士眼里，根本就是纸糊的城墙，一捅就破。
“一天时间……只有一天时间，这不是逼我去死吗？”
车队抵达位于中环的荣氏香江分公司办公楼。
李建强打精神，引领着荣子霖一行人上楼，来到早已准备好的豪华会议室。
荣子霖坐在主位，姿态放松，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来进行一次普通的视察。
他环视了一下会议室，目光最后落在略显局促的李建豪身上，开门见山，语气却依旧平和：
“李经理，劳烦你把香江所有公司，从前年到现在的所有账目，以及同期所有的项目计划书、合同副本，都拿过来给我看看。谢谢！”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李建豪耳边炸响。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荣子霖真的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个要求时，他还是感到一阵腿软。
“果……果然是为了这个来的！”李建豪心里哀嚎，脸上努力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大脑飞速旋转，试图寻找推脱的借口。
“小荣总，您……您刚下飞机，舟车劳顿，不如先休息一下，倒倒时差？
这些账目和文件数量庞大，杂乱无章，需要时间整理，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我一定督促他们尽快准备好！”
荣子霖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凝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天。”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我只给你一天时间。明天这个时候，把所有东西，完整地、一样不落地，放到我面前。”
说完，他不再给李建豪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对随行人员示意了一下，便径直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呆若木鸡的李建豪挥了挥手，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轻快：
“李经理，抓紧时间哦！我先带他们回酒店安顿。”
直到荣子霖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李建豪还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会议室里的空调冷气十足，他却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一天……一天……”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由慌乱转变为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阴鸷和狠厉。
荣子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这不是商量，是最后通牒。
对方根本不在乎他有没有时间准备，或者说，对方要的就是他来不及准备，要的就是他原形毕露。
“既然解决不了问题……”一个危险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李建豪心底冒了出来，并且迅速占据了他的脑海，“那就把制造问题的人解决掉！”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掏出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翻找一个号码。
那是他认识多年的一个“朋友”，是和连胜的一个小头目，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以前，他也曾通过这个人，用一些非常规手段解决过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或者不听话的合作方。
电话接通了。
“喂，阿强……是我，李建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单‘生意’，想请你帮帮忙……对，很急，报酬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