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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的办公室设在省委大楼三层东侧,窗外几株法国梧桐的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在深色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办公室布置得简洁雅致——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题写的字:

“宁静致远”。

这四个字,是他多年为官的信条,也是他内心深处的自我期许。

此刻高育良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但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纸面上。

他右手夹着一支香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随时可能掉落。

他的思绪早已飘回了几个月前。

那是初夏的一个傍晚,窗外的梧桐树正郁郁葱葱,蝉鸣声透过玻璃隐隐传来。

高育良正在批阅文件,秘书敲门进来通报:

“高书记,京州市的张树立书记和丁义珍副市长来了,说有些事情要向您汇报。”

高育良当时并没有太在意。张树立是京州市的常务副市长,李达康的得力助手,经常来省委汇报工作,他已经习以为常。

“让他们进来吧。”

张树立和丁义珍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张树立西装笔挺,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公文包。

丁义珍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神色谦恭,进门就微微弯腰。

“高书记,打扰您了。”张树立的声音热情而恭敬。

“这位是丁义珍同志,京州市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您应该认识的。”

高育良点点头:“嗯,丁义珍同志,坐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

秘书进来倒了茶,然后退了出去。

张树立先是汇报了京州市近期的一些城建项目,接着话锋一转,提到了一个让他“有些为难”的事情。

“高书记,京州青石沟煤矿的开发项目,您应该有所了解。”

张树立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这个项目投资很大,对京州甚至对全省的经济发展都有重要意义。

但是,在采矿许可证的审批上,遇到了一些困难。”

高育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张树立继续说:

“国家部委那边,负责审批的赵德汉司长,对我们的项目有些看法。

我们想请他吃顿饭,当面汇报一下情况,但我们的面子不够大,请不动。

所以,想请高书记帮忙,能不能以省里的名义,邀请赵司长来汉东考察指导工作?

只要他来,我们就有机会当面汇报。”

高育良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树立,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丁义珍。

丁义珍的表情谦卑而急切,似乎这个项目对他至关重要。

“树立同志,矿产资源的审批,有国家的法律法规和程序。

我们是地方,应该尊重国家的权威。

如果项目确实符合规定,按程序走,迟早能批下来。

没有必要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高育良的语气不轻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张树立连忙解释:

“高书记,您说得对。我们也不是想搞什么歪门邪道,只是想当面汇报情况,让赵司长更了解我们的项目。毕竟,百闻不如一见嘛。”

“这件事,我考虑考虑。”高育良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答应,“你们先回去,有消息我让秘书通知你。”

张树立和丁义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失望,但也不敢再多说,只好起身告辞。

临出门时,丁义珍忽然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声音很低,带着明显的紧张:

“高书记,这是我们准备的一些材料,请您过目。”

高育良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打开,只是淡淡地说:“材料放这里,我抽空看。”

两人离开后,高育良拿起那个信封,掂了掂。

轻飘飘的,显然不止是一些“材料”。

他没有打开,而是将信封放进了办公桌的抽屉里,从外面锁上了。

当晚,他让秘书将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退还给丁义珍,并转告了一句话:

“高书记说,以后汇报工作,不需要带这些。项目的事,按程序办。”

这件事之后,张树立和丁义珍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提过青石沟煤矿的事。

他隐隐听说,他们后来又找了其他领导,至于找了谁、有没有送出去,他没有再去了解。

高育良将手中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终于落下,碎成了灰白色的粉末。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丁义珍被抓,张树立被牵扯进去,赵德汉落马——这一切都说明,当初那个信封里装的,绝不是“材料”,而是真金白银。

当时他如果贪图那几个钱,收下了那个信封,现在他还能坐在这间办公室里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想起自己多年的官场生涯,从一个大学教师,到政策研究室的处长,再到汉东省的政法委书记、省委副书记。

他审时度势,从未站错队;

他谨言慎行,从未留把柄;他恋权,但不恋财。

他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种清醒,让他一次次躲过了险滩暗礁,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但他也知道,丁义珍和张树立去找他的事,不可能永远保密。

他们交代的越多,他被牵扯的可能性就越大。

虽然他没有收钱,他是干净的,但政治这东西,有时候不是“干净”就能自证清白的。

捕风捉影的谣言,含沙射影的怀疑,都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政治前途。

甚至不需要谣言或怀疑,只需要有人在某个恰当的时机,轻描淡写地提一句“丁义珍当初去找过高育良”,就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高书记,徐省长那边来电话了。”秘书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

高育良睁开眼睛:“什么事?”

“徐省长想约您谈谈,说如果您方便,您现在就可以过去。”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徐政钦这个时候打电话来,要和他谈谈,谈什么?

谈丁义珍案?谈陈海的事?谈那些人?还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