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调查,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正在一层层剖开赵德汉案那看似已经愈合的伤疤。
都城的深秋寒意彻骨,最高检反贪总局的办公楼里,他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
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因为热,而是因为紧张,因为兴奋。
因为那些正在他手中逐渐串联起来的线索,正在指向一个他从未触及过的黑暗深渊。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赵德汉案的资金流向图。
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连接着数十个银行账户、十几家关联公司,以及几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周良臣的小舅子。
这个名字,在赵德汉案的前期调查中曾经出现过,但因为证据不足被搁置了。
现在,随着更多线索的浮出水面,他发现这个人不仅与赵德汉有资金往来,还与多家在汉东投资的大型企业存在关联。
这些企业,无一例外,都得到了沙瑞金到任后的特殊关照。
侯亮平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沙瑞金与周家的关系,他一直有所耳闻,但从未掌握确凿证据。
现在,这些资金往来的记录,让他不得不正视一个可能——沙瑞金不仅是周家扶持起来的干部,更可能是周家在政坛上的利益代言人。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赵德汉案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贪腐案,而是揭开周家利益帝国黑幕的第一块砖。
这个黑幕一旦被揭开,牵连的将不仅是周家,还有与周家结盟的数十名高级干部,以及遍布全国各地的商业帝国。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是正义,一边是生存;一边是真相,一边是毁灭。
但侯亮平从来不是一个会在钢丝上腿软的人。
他掐灭烟头,拿起电话,拨通了最高检的号码。
“领导,赵德汉案的深挖有了新进展。我查到几条资金线索,直接指向周家。如果继续追下去,可能会牵出一大批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信号断了。
终于,领导的声音传来,低沉而疲惫:“亮平,这件事太大了,我一个人做不了主。我要向中央汇报。你先暂停调查,等我的通知。”
侯亮平心中一沉:“领导,如果现在暂停,证据可能被销毁,证人可能被收买,甚至可能被灭口……”
“我说了,暂停!”领导的声音陡然提高。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亮平,我知道你的脾气,但这件事关系到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也不是我们一个部门。
你听我的,先停下来,等上面的指示。不要擅自行动,不要打草惊蛇,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那些证据。”
侯亮平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颤抖。他想争辩,想说服,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是。”
挂断电话后,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领导让他暂停,说明上面已经有了顾虑,说明周家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最高检,说明他的调查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恐慌。
他不能停,但他也不能违抗命令,必须在服从命令的前提下,想方设法保住那些已经到手的证据,保住那些愿意作证的证人,保住自己这条命。
他睁开眼睛,打开抽屉,拿出一个U盘,将电脑里的所有资料复制了进去。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陈海的号码。
“陈海,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我手上有一批证据,关系到赵德汉案的深层次问题。你帮我保管一份,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把它交给徐政钦。”
电话那头,陈海的声音有些紧张:“亮平,你到底在查什么?这么危险?”
“你别问了。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
侯亮平的声音平静如水,“你只要记住,如果我出了事,把这些证据交给徐政钦。只有他,能把这些证据用到该用的地方。”
陈海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声“好”,挂断了电话。
侯亮平将U盘装进一个信封,封好口,写上陈海的地址,然后塞进公文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京城。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的调查还能继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条钢丝上走多远,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青史留名,而是为了那些在贪腐中失去家园、失去工作、失去希望的普通人,为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在绝望中呐喊、在沉默中死去的冤魂,也为了他自己心中那份从不曾熄灭的正义之火。
徐政钦是在第二天早上得知这个消息的。
陈义走进办公室,面色凝重:“书记,侯亮平处长的调查被叫停了。最高检领导让他暂停,等上面的指示。”
徐政钦正在审阅一份文件,听到这话抬起头,目光微凝:“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
“原因呢?”
“据说是牵涉到了更高层的人,需要中央定夺。”
徐政钦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侯亮平的调查被叫停,说明周家已经出手了,他们通过自己在最高检的关系,给反贪总局施压,让侯亮平无法继续追查。
如果侯亮平的调查就此终止,那些已经浮出水面的线索就会石沉大海,那些已经到手的证据就会变成废纸,那些愿意作证的证人就会失去希望。
他必须想办法帮侯亮平,不能让这个唯一的机会从手中溜走。
“陈义,帮我约一下侯亮平。今天晚上,老地方见。”
“是。”
晚上八点,徐政钦在省政府招待所的一间小餐厅里见到了侯亮平。
侯亮平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面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们曾是汉江大学的同窗,是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彼此最信任的人。
“政钦,你怎么来了?”侯亮平坐在他对面,“我现在是敏感人物,跟我见面对你没好处。”
徐政钦给他倒了一杯茶:“正因为你是敏感人物,我才要见你。你的调查被叫停了?”
侯亮平点点头,没有隐瞒:“领导说,要等中央的指示。”
“你觉得,中央会给你指示吗?”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不会。如果周家已经出手,他们一定会想办法让这个案子永远压下去。我等来的不是指示,是封口令。”
徐政钦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侯亮平抬起头,目光坚定:“我已经把证据复制了一份,交给了陈海。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会把证据交给你。”
徐政钦心中一紧,他了解侯亮平,这个人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亮平,你不要冲动。周家不是一般的对手,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如果硬碰硬,只会白白牺牲。”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眼看着那些证据被销毁?眼看着那些证人被收买?眼看着周家继续逍遥法外?”侯亮平的声音有些激动,握紧了拳头。
徐政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沉稳如水:“你把证据给我,我来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