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担心荣子霖走出去会失败。荣子霖这个人,看着张扬,实则心思缜密,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说去东南亚考察,就一定已经做了大量的前期调研;他说聘请当地顾问,就一定已经物色好了合适的人选。
他唯一担心的,是荣子霖走得太快、太急、太猛。
京世集团虽然家大业大,但也不能无限制地扩张。
摊子铺得太大,资金链就容易出问题。一旦资金链断裂,再大的企业也会瞬间崩塌。
这样的教训,在国内民营企业发展史上不胜枚举。他不想看到荣子霖成为下一个。
他收回目光,关上窗户,转身回到茶桌旁。
水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他拔掉电源,把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放了一撮茶叶,续上水,静静地等着。
茶香再次弥漫开来,清淡而绵长,像他和荣子霖之间的情谊。
在汉东的另一头,荣子霖的车缓缓驶入京世集团总部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他没有急着下车,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闭上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徐政钦喝茶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徐政钦说“问心无愧”,他心里有愧吗?他不敢说没有。
这些年,他为了京世集团的发展,做了很多事,有些在规则之内,有些在灰色地带,有些他自己也不确定对不对。
但他没有退路,也不能停下来。
京世集团不是他一个人的,它有几千名员工,有几千个家庭。
如果他停了,那些人怎么办?那些家庭怎么办?他不敢往下想。
他睁开眼睛,推开车门,走进电梯。电梯壁面光洁如镜,映出他的身影——深色西装,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苟言笑,不动声色,不轻易表露情绪,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藏在面具后面,只在徐政钦面前才会偶尔卸下防备。
因为徐政钦是唯一一个不需要他伪装的人。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打开,是他的办公室。宽大,明亮,装修考究,却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幅流动的画卷,他的目光穿过那些灯火,投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徐政钦的方向。
他拿起手机,想给徐政钦发条信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这个时候,徐政钦应该已经休息了,不想打扰他。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另一边,徐政钦在茶室里坐了很久,直到陈义敲门进来。
“书记,时间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徐政钦点点头,站起身,关掉茶室的灯,走了出去。
陈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昏暗的走廊里。
陈义看着徐政钦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他跟了徐政钦这么多年,眼看着他从京华到海省,从海省到汉东,一步步走到今天。
他见证了徐政钦的成长,也见证了他的孤独。
高处不胜寒,越往上走,能说话的人越少。
荣子霖是徐政钦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能和他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对徐政钦来说,是一种难得的放松。
他希望在忙碌的工作之余,能有更多这样的时刻。
回到房间,徐政钦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睡。
脑海中的念头此起彼伏,有工作,有生活,有过去,有未来,有荣子霖,有裴倩倩,有徐知维。
他想起儿子上次在电话里说的话——“爸爸,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过几天就回去,但过了一天又一天,总是忙,总是脱不开身。
他不知道儿子会不会怨他,会不会觉得他不是个好爸爸。
他想做一个好爸爸,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的父亲徐安北也是一个工作狂,很少在家,很少陪他。
他小时候也曾怨过父亲,也曾觉得父亲不爱他。
长大后他才知道,父亲不是不爱他,是没有时间爱他。
父亲把所有的精力都献给了事业,献给了这个国家。
他理解父亲,也尊重父亲,但他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想做一个好爸爸,一个有温度、有陪伴、有耐心的好爸爸。
夜色越来越深,他终于沉沉睡去。
梦中,他回到了京城,回到了那个温暖的家。
裴倩倩在厨房做饭,徐知维在地毯上玩积木,看到他进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奶声奶气地叫“爸爸”。
他弯腰抱起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一家三口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场婚礼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举行。
荣子霖的婚礼办得很隆重,政商两界名流云集,场面盛大而热烈。
新娘姓林,叫林婉儿,是京城林家的长女。
林家与荣家门当户对,两家联姻,是强强联合,也是资源互补。
荣子霖穿着白色西装,站在鲜花拱门下,面带微笑,目光温柔。
新娘穿着白色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臂,缓缓走向他。
音乐响起,花瓣飘落,掌声雷动。徐政钦站在台上,作为证婚人,宣读证婚词。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今天,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荣子霖先生和林婉儿女士的幸福时刻。
在此,我谨代表所有来宾,向两位新人表示最热烈的祝贺和最诚挚的祝福!”
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
徐政钦继续说:
“婚姻是人生的大事,是爱情的升华,是责任的开始。
希望两位新人在今后的日子里,互敬互爱,互信互勉,互谅互让,同心同德,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无论是在顺境还是在逆境,无论是在富裕还是在贫穷,无论是在健康还是在疾病,都要手牵手,心连心,共同面对,共同承担。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这是爱情,也是婚姻的真谛。”
新娘眼中闪着泪光,荣子霖握着她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徐政钦读完后,把结婚证书递给他们,荣子霖接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婚宴上,徐政钦坐在主桌,与荣子霖的父母、林婉儿的父母以及几位政商界的大佬同桌。
荣子霖的父亲荣国华亲自给他倒酒,连声道谢,说感谢他来当证婚人,给婚礼增光添彩。
徐政钦谦虚地推辞,说子霖是他的发小,他来是应该的。
荣国华感慨地说,子霖能有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徐政钦笑了笑,没有接话。
荣国华不知道,他和荣子霖之间的情谊,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身份。
什么地位,而是因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打架,一起逃课,一起挨罚,一起分享过快乐,也一起承受过痛苦。
那些记忆,不会因为时间而褪色,也不会因为地位的变化而改变。
婚宴结束后,荣子霖拉着徐政钦到休息室,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
“政钦,谢谢你。”荣子霖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政钦看着荣子霖,目光真诚:“不用谢。我们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