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政钦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脑海中反复权衡着各种可能性。
陈义的分析很客观，但他自己心里还有一杆秤——
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听话的执行者，更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替他分担压力、在重大决策上能提出不同意见的搭档。
郭振华确实忠诚可靠，但在独立判断敢于直谏这两个维度上，他还有待验证。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高育良。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绕弯子：老师，有个事情想听听您的意见。
上面在考虑汉东的人事调整，我可能会接一把手。二把手的人选，想听听您的看法。
高育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缓缓传来：
政钦，你这个电话打得好。
在重大人事决策上，能多听一个人的意见，就是多一分把握。
我的看法是——郭振华是最稳妥的选择。但稳妥不代表最好。
如果你想要一个更有闯劲、更能独当一面的搭档，你可能需要考虑其他方向。
徐政钦认真听着，没有急着回应。高育良继续说道：
振华同志忠诚、勤勉、执行力强，这是他的优点。
但如果你希望二把手在某些领域有超越你的见解，或者在遇到争议时能站出来替你分担火力，那振华可能还需要再磨炼。
我听说上面还有一个人选——江南省的副省长赵明远，经济工作出身，在沿海地区干过多年，视野开阔，改革魄力很强。
如果他能来汉东，跟你的政经互补，可能会形成更强的合力。
但风险同样明显——他是外来户，在汉东没有根基，前期的磨合会耗费不少精力。
徐政钦听完后没有立即做决定，只是郑重地说了一句：
老师，谢谢您，我会综合各方意见来考虑。这件事目前还在高层讨论阶段，请您先不要对外透露。
高育良沉稳地应下：你放心，我明白分寸。
徐政钦站在窗前，看着夜色渐浓的汉东。
他想起了这一年多在汉东走过的每一步——
从最初推行改革时的阻力，到扫黑除恶时的惊心动魄，再到筹建大学时的呕心沥血。
他身边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
祁同伟的忠诚果敢、郭振华的踏实可靠、高育良的远见卓识、荣子霖的鼎力支持——这些人是他能够走到今天的重要支撑。
而未来，他需要更强大的团队、更默契的搭档，去迎接更大的挑战。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还需要在最后时刻确认那份笃定。
第二天上午，他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郭振华近一年的工作记录——改革中的表现、重大任务中的担当、与各部门协调时的分寸感。
他看了很久，最终合上文件夹，拿起了电话：
爸，我想好了。我推荐郭振华同志担任汉东省省长。
徐安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政钦，你做了一个稳妥的决定。
郭振华是你的铁杆，你的改革需要他这样的执行者。上面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下午六点刚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寒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
徐政钦从办公室出来，没有坐车，沿着省委大院外那条梧桐掩映的街道慢慢走着。
身后跟着陈义，再后面是陆续赶来的荣子霖、祁同伟和高育良。
几个人像约好了一样，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这条街上，自然而然地走成了一行。
郭振华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刚从省发改委那边过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公文包，看到前面几人的背影，快走几步跟了上来，笑着说：
省长，今天怎么想到去面馆了？
徐政钦脚步没停，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那家店的面条地道，手擀的，汤头熬了一整夜。
去了汉东这么久，就他们家最合我口味。今天人齐，一起去尝尝。
荣子霖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润：
能让省长念叨的面馆，那肯定不一般。我今天特意空着肚子来的，就等着这一口。
祁同伟走在稍后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高育良走在他旁边，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静如常。
几个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门面不大的面馆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老郭面馆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但店里的灯光温暖明亮，透过玻璃窗映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块温润的玉。
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系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看到徐政钦推门进来，脸上的笑纹更深了几分：
徐省长来了！包间早给您备好了，还是老位置。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几人穿过大堂，掀开布帘走进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八仙桌，六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
人间至味是清欢，落款已经看不清了。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拌木耳，都是最家常的品种。
徐政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其他人也依次落座。
位置很自然地排出了顺序——他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高育良，右手边是郭振华。
荣子霖坐在郭振华旁边，祁同伟坐在高育良旁边，陈义在最外侧，靠近门边。
老板端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头浓郁，面条筋道，青花碗里飘着几片香菜和几粒葱花，香气在小小的包间里弥漫开来。
徐政钦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热气送进嘴里，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众人：
都动筷子，别光看着。这面放久了就坨了。
众人纷纷拿起筷子。
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等每个人都吃了大半碗、胃里有了暖意之后，话题才渐渐舒展起来。
荣子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点到为止的试探：
政钦，最近风声不小啊。你在汉东这几年，动作一个接一个，大家都有目共睹。
我和陈义、同伟他们私下里偶尔也会聊起——汉东现在的局面，跟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方方面面的变化，都是从你来的那一天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