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的夜色从东向西漫过汉东的天际线时,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市中心一条安静的巷子,在一座灰砖小楼前停下。
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八角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投下一小片温和的光晕。
这里是汉东最隐秘的会所之一——半闲居,对外不挂牌、不接待散客,只有口口相传的圈内人才知道它的位置和规矩。
徐政钦提前让陈义包下了整座小楼,今晚在这里宴请都城来的几位司长、自己的大伯徐安南,以及汉东班子的几位核心成员。
陈义站在门内迎候,身后站着两名穿着素色旗袍的服务员,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温热的毛巾和刚沏好的茶。
徐政钦首先下车,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比仪式上显得随和了几分。
他站在门前,看了一眼那盏灯笼,对陈义说了一句:环境选得不错。今晚的菜怎么安排的?
陈义微微欠身:
书记,按您的要求,安排了八道汉东本地菜和四道都城风味的菜。
酒是二十年的陈酿花雕,按您的吩咐温过。
没有安排其他娱乐项目,就是纯粹吃饭聊天。
徐政钦点了点头:好。那就这样。
说话间,几辆车陆续停在巷口。
徐安南从第一辆车上下来,换了一件深褐色的夹克,比白天看着更随意了些。
他走过来时,目光扫了一眼那栋小楼,语气带着老派人的挑剔:
这地方我头一回来。瞧着像是以前哪个老宅子改的,有点意思。
都城来的几位司长也陆续到了。
周司长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戴着细框眼镜,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像一位出差途中顺便赴个饭局的学者型官员。
王司长穿了一身深蓝色的便装,头发梳得整齐。
张司长和刘司长则更加朴素一些,穿着常见的深色外套,但步伐都带着那种常年在机关里养成的、不紧不慢的自持。
郭振华、高育良、祁同伟、李响也已经提前在厅内等候,他们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圆桌旁,看到众人走进来,不约而同地站起身。
郭振华率先迎上一步,与周司长握了手:
周司长,久仰久仰。您今天在仪式上的讲话,我们都认真学习了,很受启发。
周司长笑着摆了摆手:郭省长客气了,我那是例行公事,还是你们干实事的人最值得佩服。
众人依次落座。
徐政钦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徐安南,右手边是周司长。
郭振华和高育良分坐在两侧,祁同伟和李响稍远一些,陈义坐在最外侧,靠近门口,便于随时照应。
服务员开始斟酒,花雕酒的温热香气在灯影里缓缓弥漫开来。
与桌上几道冷盘的酱香混在一起,织成一种令人在奔波后感到安心的、恰到好处的烟火气。
徐安南端起面前的酒杯,没有急着喝,先用鼻子闻了一下,然后微微点头:
二十年陈的花雕,不错。政钦,你费心了。
徐政钦也端起杯子,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敬重:
大伯,您难得来汉东,今晚这顿饭不求山珍海味,只求大家能放松地聊一聊。在座的都不是外人,您随意就好。
周司长在旁边接了一句话,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
安南同志,白天在典礼上讲话的时候,我注意到您说到教育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光,只有在真正热爱一件事的人眼里才能看到。
我干了一辈子教育工作,对您那种情怀很有共鸣。
来,我敬您一杯,就当是替教育部那些年轻干部们敬您这样的前辈。
徐安南端起酒杯,与周司长轻轻碰了一下,语气坦然中带着几分感怀:
周司长,我这个人讲话直,不大会绕弯子。
我捐那八个亿,不是图名,也不是图利,就是觉得钱这东西,放在银行里是死的,放到大学里是活的。
你们教育部要是能多培养几个真正能为国家、为老百姓办实事的年轻人,那比我捐一百个亿都值。
这句话像一块温润的玉落进酒里,激起一圈令人会心一笑的涟漪。
王司长端着酒杯,语气带着财务官员特有的严谨:
安南同志说得好,钱是死的,投到教育里就活了。
我在财政部管过几年教育经费的拨付,见过太多地方财政捉襟见肘、教育投入捉襟见肘的困境。
汉东大学能从一片荒地上拔地而起,靠的就是这种社会力量的参与。
安南同志的捐赠,不仅解决了实际问题,更重要的是树立了一个标杆——让更多人看到,教育是可以被全社会共同托举的。
张司长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长期做社会发展规划的审慎:我补充一句。
我关注汉东大学的建设从立项到今天,前后一年多的时间。
从一片荒地到校园初具规模,这个速度在全国新建高校中是数一数二的。
安南同志的捐赠是重要支撑,但更关键的是政钦同志的决心和执行力。
我在发改委看过太多项目,计划写得漂亮、落实起来拖沓的例子不计其数,但汉东大学是一个例外。
从立项审批到资金到位,从规划设计到开工建设,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盯、有人管、有人解决实际问题。
这种效率,放在全国都是罕见的。
徐政钦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才开口,语气平和:
张司长过奖了。汉东大学能这么快建起来,靠的是大家——
大伯的资金、陈怀远校长的团队、林志远厅长的统筹、郭振华同志的协调、高育良老师的智力支持,还有建筑工地上那些日晒雨淋的工人。
我做的事情,就是把大家拉到一起,然后告诉大家——方向在这里,一起往前走。
高育良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而深邃:
政钦,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好——把大家拉到一起。
其实建一所大学,跟治理一个省、一个国家,道理是相通的。
你得先有一个明确的方向,然后让每一个有才能、有热情的人找到自己的位置。
汉东大学这所学校是这样,汉东这个省也是这样。
你这两年在汉东做的,本质上就是在做同一件事——把对的人放到对的位置上,把对的资源投到对的方向上。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但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