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那十二张面孔——
郭振华坐在主位上,神情沉稳而专注,作为省长,他不需要亲自带队包市,但作为
清欠专项行动领导小组的组长,他需要统筹全局。
在他身后,十一位副省长依次而坐,有的面色平静,有的目光凝重,有的一边听着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台下的四百多人屏息凝神,目光全部聚焦在台上,等待着那个关键的分组名单被念出。
郭振华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份名单,语速平稳而清晰地开始宣读:
根据省委常委会的决定,本次清欠专项行动实行副省长包市、省直部门联县、逐级压实责任的工作机制。
十二个地级市的包市领导安排如下——汉东市,由陈方明同志负责;
云城市,由季会同志负责;
林城市,由刘志远同志负责;港城市,由赵来同志负责……
名单被逐条念出,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当云城市,由季会同志负责
这句话落地时,议论声明显比之前大了几分。
坐在第五排的一位市发改委主任侧过头,对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
季会?就是刚从汉江省调过来的那个?
旁边的同事点了点头:
对,他原来在汉江省发改委当主任,搞过几年的债务化解工作,经验很丰富。
徐书记把他调到汉东来,可能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分到云城——真是巧,云城是欠款最严重的地方,让他去啃最硬的骨头,这步棋走得真是既精妙又精准。
坐在前排的季会本人,四十岁出头,身形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沉静而专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整洁,坐姿端正,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移动过位置,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郭振华念到云城市,由季会同志负责时,他的目光只是微微一凝,然后继续低头记录。
仿佛这个安排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但坐在他旁边的陈方明注意到,季会握笔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些。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几秒才继续移动——那是一种被委以重任之后,下意识的、短暂的本能反应。
名单宣读完毕后,郭振华补充道:
各督导组由一名副省长担任组长,从省发改委、财政厅、审计厅各抽调一名处级干部担任联络员,另配两名专业财务人员。
所有督导组必须在三天之内完成组队,五天之内进驻包干地市。
一个月之内完成全面摸底。
三个月之内制定出清欠方案,确保年底前完成清欠工作。
这个时间表是硬杠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郭振华说完后,把话筒交还给徐政钦。
徐政钦接过话筒,目光转向台下的季会,语气带着一种仿佛已经预见了什么似的从容:
季会同志,你是从汉江省调过来的新同志,可能对汉东的情况还不是特别熟悉。
但我了解过你在汉江省的工作经历——你曾经主持过汉江省的债务化解工作,推动解决了六十多亿元的企业欠款问题。
你的经验,对汉东这次清欠行动非常宝贵。
云城市是这次清欠行动中欠款金额最大、涉及项目最复杂的地市,压力很大,但也正因为压力大,才更需要有经验和定力的人去扛。
我希望你能把在汉江的经验带过来,结合汉东的实际情况,把云城这个硬骨头啃下来。
季会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长期在机关工作养成的利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被实践反复验证过的扎实感:
书记,感谢组织信任。我在汉江省工作期间,确实参与过类似的工作。
积累了一些经验,但也深知各地的实际情况千差万别,不能简单套用旧经验。
到云城之后,我会先沉下去,花半个月时间深入调研,搞清楚每一笔欠款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制定针对性的解决方案。
他的目光与徐政钦隔空短暂交汇了一瞬:
书记,我向您保证——云城的清欠工作,不会拖全省的后腿。请组织放心,也请汉东的同事们放心。
徐政钦微微点头,示意他坐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种短暂的目光交汇,已经让在场的许多有心人捕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信号——
季会这个人,不是来汉东过渡的,他是来干事的;
云城这笔账,不是偶然落到他头上的,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特意安排给他的。
在官场的逻辑中,最重的担子,往往只能交给最有力气的人。
接下来,会议进入了更加具体的部署环节。
郭振华详细介绍了督导组的工作流程和操作规范,田国富强调了清欠工作中的纪律要求和监督机制。
财政厅和审计厅的负责人分别就资金核查和账目审计的技术细节做了说明。
整个会议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台下的四百多人始终保持着高度的专注,没有人提前离场。
没有人打瞌睡,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交织在一起,像一片正在被编织的、细密的网。
散会后,人群陆续走出大礼堂。
季会被几个人围住了——
云城市政府的副秘书长快步走过来自我介绍,省财政厅的联络员也主动上前对接工作。
季会一一回应,语气平和而专注,没有因为被委以重任而显得志得意满,也没有因为面对陌生环境而显得拘谨局促。
他站在大礼堂门口,与云城市政府副秘书长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了后天一早出发去云城的具体时间,然后才转身走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