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会接过文件夹，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徐政钦：
书记，云城常务副市长……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徐政钦靠回椅背，目光里带着一种早已看透的从容：
因为他对云城当前的情况不满意，但又没有能力在体制内推动改变。
他把材料交给我，是把一个烫手山芋换了一个更稳当的人来拿。
他知道，如果这份材料直接上报，他可能会被边缘化；
但如果通过我的手，他可以把自己摘出来，同时把问题推到台面上。
这个人很聪明，做事谨慎，分寸感很好。
这份材料的真实性，我让财政厅的同志做了交叉核对，基本可信。
季会翻开文件夹，目光快速扫过前几页。
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项目名称和金额数字，还有几处用铅笔做的标记和批注，正是徐政钦的笔迹。
他看了大约两三分钟，然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书记，云城的欠款情况，比我在会上了解到的还要严重。
徐政钦微微点头：云城是清欠行动的开刀石。
它不是最难的，但它是第一个。
第一个总是最难的，因为它要建立标准、要确定尺度、要明确信号。
云城的清欠工作如果做得好，其他地方就会跟着动；
如果做得不好，其他地方就会观望、拖延、甚至推倒重来。
所以，云城这块骨头必须啃下来，而且要啃得干净利落，不能拖泥带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季会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说：
我给你的时间，不是三个月，是一个月。
一个月之内，完成云城所有欠款的全面摸底和分类处理，拿出清欠方案，进入执行阶段。
纪委那边，田国富同志会派人暗中配合你——不露面、不干预，只在关键环节提供线索和证据支持。
你的任务，是在明面上把账清掉，纪委的任务，是在暗面上把链条打断。
两条线同时推进，互不交叉，最后汇合。
季会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书记，一个月时间，确实很紧。但如果能得到纪委的暗中配合，效率会高很多。
我的想法是，下去之后先以督导组的名义做常规调研，把面上的情况摸清楚；
然后用一周时间集中核验财务账目，把欠款金额和拖欠原因逐一确认；
再用一周时间制定分类处理方案，把能立即支付的、需要分期支付的、存在争议的、涉及违规的区分开来；
最后一周，集中力量把清欠方案落地，同时把纪委那边准备好的线索交给云城本地纪委，让他们按正常程序启动调查。
他在叙述的过程中一直看着徐政钦，像在把自己的计划从脑海中逐行提取出来，放到桌面上等待最后的检验。
徐政钦没有打断他，等他全部说完后，才微微侧过头看了祁同伟一眼：同伟，你怎么看？
祁同伟一直没有开口，这时才坐直了一些身子，声音带着公安系统那种特有的、被无数案件淬炼过的冷峻和精准：
方案可行。一个月的周期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如何应对清欠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
比如，欠款对象中有与地方势力关系密切的企业，清欠过程中会不会有人阻挠施压；
比如，账目核对中如果发现涉及现任或前任领导干部的问题线索，信息应如何妥善处理，才不会打草惊蛇；
比如，如果提前推进清欠的消息在正式方案公布前走漏，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和应对预案是什么。
这些都需要提前想清楚。如果需要省厅这边做什么配合，随时开口。
季会转向祁同伟，语气带着一种被精准点醒后的郑重：
祁副省长提醒得对。我会把维稳预案和保密措施也纳入整体工作方案中。
开刀石要开得准，但不能弄得满地是血。该拉拢的拉拢，该震慑的震慑，该隔离的隔离。
徐政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声音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才有的从容：
季会同志，清欠工作完成之后，云城市常务副市长会暂时主持政府的日常工作，等待新的市长到位。
在那期间，你会以督导组组长的身份留在云城，协助他做好过渡期的稳定工作。
这段时间不会很长，但很关键。
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季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云城是你要啃的第一块骨头，但不会是最后一块。
你在汉江的经验，到了汉东要变成新的实践。
把云城的清欠工作做好了，你的路也会走得更宽一些。
季会站起身，手里的文件夹被他稳稳地握着，语气里那种被委以重任后的笃定比刚才更加清晰，像一块正在被反复捶打的铁：
书记，我明白了。云城的事情，我会按照您的部署，一步一步推进。
一个月之后，请您看云城的清欠工作报告。
徐政钦微微颔首：好。今天的谈话，出了这个房间，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你回去之后，一切按正常工作程序推进。
有什么异常情况，可以直接联系陈义，或者联系同伟同志。
季会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走过侧廊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手里的文件夹被他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坐进自己的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先翻开那份材料又看了几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被铅笔标注过的行——
徐政钦的笔迹在一些关键人物名字旁边画了问号或波浪线，像在无声地暗示那些线索背后的走向。
他合上文件夹，发动引擎，轿车缓缓驶出省委大院，汇入汉东午后的车流。
窗外的阳光正好，初夏的风带着草木的气息从半开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文件夹的边角。
季会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面，心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一个月即将展开的每一步棋局。
他知道，云城的清欠工作，表面上是清理旧账，实际上是重塑秩序；
而他自己，正在成为这个重塑过程中最早被派出去的那把刀。
刀刃已经磨好，只等落下去的那一刻，划开那道最深的旧伤疤，让沉疴见血，让规矩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