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午后,阳光渐渐西斜,在会议室的白墙上投下一道越来越长的光影。
季会合上最后一本文件夹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黄,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和街市上渐起的喧嚣——
那是这座城市正在进入傍晚的标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拿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中一个没有被存入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明日午时,老地方。对方秒回了一个字:
第二天中午,季会独自离开了市政府。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带任何人,沿着一条两侧种着老槐树的街道走了大约十五分钟。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门口停下。
茶馆的木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帘,门楣上刻着清风茶舍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门内透出的灯光却温润而稳定。
他掀帘进去,看到一个靠窗的卡座上,已经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续了两次的绿茶,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数着时间。
季会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你是陈工?污水处理厂项目的施工方负责人?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长年户外工作晒得黝黑的脸,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眼神里带着一种长久等待之后终于看到有人走近的、小心翼翼的亮光:
是我。您是……省里来的?
季会点了点头,把随身带的一个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到夹着便条的那一页:
我看到你们公司的付款申请了。
我想知道更多具体的情况——
从项目启动到现在,有没有完整的资金拨付记录?中间有没有出现过异常变动?
陈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随身带的一个旧布包里摸出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
翻开到某一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声音带着一种被长期压抑后、终于找到出口的沙哑和坚定:
我们这个项目,一开始是有启动资金的,大概两千万,批得很快。
但后来的进度款,就没有按时给过。每次去催,都说要走流程。
再后来,市里换了一批负责人,新来的完全不认之前的承诺。
我前前后后跑了几十趟,从发改委到财政局,再到住建局,没有一个人能给一个确切的答复。
他说着,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行字:
这是去年年底银行发来的催款通知——我们公司为了垫资施工,贷了将近三千万的款,利息已经滚了快一年了。
现在银行天天打电话,工人的工资也拖了五个月了,很多人已经走了。
留下的那些,都是在赌一个也许能要回来的希望。我不敢跟他们说,其实我也不确定。
季会认真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急于做任何表态。
等陈工把话说完,季会合上笔记本,语气平稳而坚定:
你记录的情况和账目对应关系很清晰,所有的时间节点和金额都能对得上。
这些材料对我很有帮助。你放心,我们这次来云城,不是为了走过场的。
你记一下这个号码,后面如果有什么新的情况,或者有人找你谈话,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陈工接过季会递来的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动作带着一种虔诚般的谨慎。
他站起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垂的语调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不安:
季副省长……我替我们公司一百多号工人,谢谢你。
季会摆了摆手: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工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茶馆,他的身影穿过门帘时。
被午后的阳光拉出一道细长的剪影,像一根被折弯了又挣扎着弹直的竹条。
季会在茶馆里又坐了一会儿,独自把刚才陈工提供的那些数据和日期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付了茶钱,起身离开。
他走出茶馆时,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和明晰的光。
他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市政府,沿途经过的街道两侧,有正在营业的小卖部、修车铺、水果摊,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下棋。
远处传来学校放学的铃声和孩子们的笑闹声。
他放慢脚步,看着那些与云城旧账无关的、正在照常运转的生活片段,心中涌起一种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决心——
云城这座城市的底色,应该是这些正在活着的人和事,而不是那些被拖欠的、积压的、被搁置的旧账。
回到市政府的会议室时,钱明达、王秀芝、马国平、李振华、陈明远五个人已经各自带着上午收集的材料回来了。
钱明达面前摆着一摞项目清单,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记号笔标注着优先级;
王秀芝在电脑上快速核对着一组财务报表,旁边的本子上写满了数字和备注;
马国平正在翻看几份有些发黄的文件,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字下面画一道横线;
李振华在计算器上按着一串长长的数字,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一个结果;
陈明远在看一份企业名录,不时用笔在某个名字旁边打一个问号。
季会扫了一眼他们各自的状态,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的感觉——他选对了人。
他走到会议室中央,没有坐下,站在灯光明亮处,语气不高却清晰:
第一天,大家辛苦了。但辛苦只是开始。
云城的账,比想象中更复杂。不只是资金缺口的问题——
我看到了一些审批流程上的异常,签字和盖章的时间对不上,有些验收报告的内容前后矛盾,明显是后期补的材料。
这说明,云城的问题不仅仅是欠钱不还,更是管钱无序。
你们接下来的工作,要把这四个字拆开来——管、钱、无、序——每一笔欠款都要对应到管的人、钱的路、无的因、序的断这四个维度的信息。
我的要求是,三天之内,把我们手头的所有材料分类归档,交叉比对,形成一份初步的问题报告。
钱明达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季副省长,如果发现材料中有明显的伪造痕迹呢?
季会的回答如快刀落水,不带丝毫犹豫:
记录在案,单独列出来,不需要声张,也不需要当面对质。
等我这边确认了线索路径之后,会有专门的渠道来处理。
五个人同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各自继续埋头处理面前的材料。
窗外,云城的天色正在缓缓变暗。
远方的楼宇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被一层灰蓝色的薄雾笼罩着。
会议室里的灯亮了起来,在白墙上投下六道安静的影子,各自忙碌,各自思考,各自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旧账中寻找着能够撬动全局的第一道裂缝——
而那道裂缝,已经在季会手中的笔记本里,被一条揉皱了又展平的便条和一行嘶哑的讲述,悄无声息地凿出了第一道细小却清晰的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