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云城市发改委副主任赵文远正在办公室里批阅一份项目进度报告。
他办公桌对面那扇半开的窗,正对着市政府大院的主干道,能看到不时有人拎着文件袋匆匆走过。
他习惯用余光扫一眼窗外的人流,分辨哪些是例行公务,哪些可能是冲着他来的——
这个习惯是在云城工作了十几年之后自然形成的。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市纪委办公室打来的:
赵主任,有一份关于旧改安置房项目的补充材料需要你过来签收一下,在纪委三楼会议室。方便的话,现在过来一趟?
赵文远放下手中的钢笔,语气自然流畅:
好,我这就过去。需要带什么材料吗?
对方说了一句不用,带上公章就行,然后挂断了电话。
赵文远从抽屉里取出公章,放进公文包,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过发改委走廊时,跟几个下属点了点头,表情如常。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的目光在楼层显示器跳动时微微暗了一瞬——
纪委三楼会议室,那个楼层他以前去过几次,每次都是因为别人的事;这次换成了他自己。
三楼会议室的布局比他记忆中紧凑了一些。
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帘半拉着,桌面上整齐地放着几份文件,一台录音笔静静地立在桌角。
他走进去时,看到两名工作人员已经等在桌边——
一个是市纪委二室的副主任,另一个是刚从省里下来的协查干部,两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
赵文远在指定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语气平静而配合:
同志,我来了。有什么材料需要我签收?
省纪委的那位协查干部翻开了面前的一个文件夹,语气专业而温和:
赵文远同志,今天请你来,不是签收材料,是想就你在担任市住建局副局长和市发改委副主任期间。
参与审批的旧改安置房项目和污水处理厂项目的几份文件,向你了解一些具体的情况。请你配合组织调查。
赵文远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放在了桌面上,声音依然保持平稳:
了解情况,应该的。配合组织调查是我的义务。具体是哪些文件?
你说,我尽力回忆,也希望能给组织提供准确的信息。
接下来的谈话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协查干部逐一展示了那几份存在时间错位的验收报告和资金拨付记录。
赵文远逐条回应——对于一些明显无法回避的时间差异,他表示时间久远,具体细节需要核对档案记录;
对于个别签字笔迹存在明显差异的文件,他迟疑了几秒后说可能当时是委托下属代为签收,自己没有逐份审阅;
那笔经过关联公司转入赵建华个人账户的资金,他沉默了一瞬间,然后说我没有印象。
可能是账目流转过程中出现了我没有经手的环节。
协查干部没有追问,只是把赵文远的所有回答逐条记录在案,然后合上文件夹:
感谢你的配合,赵文远同志。今天的谈话就先到这里。
如果有需要补充的情况,我们会再联系你。你回去之后暂时不要离开云城,保持通讯畅通。
赵文远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走出会议室时,步伐依然平稳。
但从他微微发白的指节和握紧公文包带子的力度可以看出,那份表面的松弛正在被一种无声的压力替代。
他走进电梯,面对着电梯门里映出的自己的面孔,扶着扶手的指节泛着微微的苍白。
电梯门关上时,他的肩膀微微塌下来了几毫米,那是今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无人看见的时刻流露出的脆弱。
而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头,季会已经拿到了谈话的初步摘要。
钱明达把两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一份是赵文远的谈话记录,另一份是纪委协查干部整理的交叉比对材料。
季会没有立刻评论,只是翻看了一遍,然后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面上。
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行被标注了问号的记录——赵文远在谈到那笔关联公司资金时说的没有印象。
季会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西沉的太阳上,语气平静而笃定:
没有印象,也是一种回答。继续往下查。
把那条资金链上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列出来,一个一个谈。
他翻开笔记本,在当天的工作日志末尾加了一行字:
赵文远谈话完成。答复多处存在逻辑缺口,与书面材料记录的矛盾点正在逐项比对中。
预计本周内可完成第二轮补充问询。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目光又回到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上。
他知道,赵文远不是终点,他只是云城清欠这张复杂棋盘上,被正式翻开的第一张身份牌。
而这张牌被翻开之后,藏在它后面的那些线条和节点,也会逐渐显露出来。
像一张被拆掉第一块瓦片的屋顶,剩下的结构将不再能完整地遮蔽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