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第一批伤员通过刚抢通的道路开始向后方转运。
转运车经过安置点门口时,车速自然放慢了一些,穿过那些正在重建秩序的街道。
路边正在清理淤泥的群众中,有人停下手中的铁锹,看着车队缓缓通过。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一堆被冲刷出来的杂物旁边,肩上搭着一条变了色的旧毛巾。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辆运输车的侧面,那里印着一行深色的字迹,他已经看清了那行字的轮廓。
他没有举手,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队从他面前经过,像在用站立的姿态完成一次不需要语言的确认。
车队的尾灯越来越远,在弯曲的道路尽头化为两个细小的红色光点,然后在某个拐弯处彻底消失在他视野的边缘。
他重新拿起那把靠在墙边的铁锹,用力铲了一锹被水浸泡过的湿土。
堆到路边的堆土带顶端,铲尖插进新土时发出一声闷响,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正在远去的车队留在身后的步骤继续向前推进。
洪溪县城的雨完全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斜斜地照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铺开一片不均匀的光斑,把积水的路面照得明亮而湿润。
县城中学操场上的帐篷在阳光下冒着淡淡的潮气。
支架和布料接缝处的水珠正在缓慢蒸发,在表面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痕。
转移出来的群众已经安顿下来,有人坐在帐篷边缘的折叠椅上晒太阳。
有人正排队领取热食和饮用水,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煮粥混合的气味。
周海涛站在操场的角落,身上那件作战服还带着昨晚的潮气,袖口的泥渍已经干成了硬块。
他正在用一部卫星电话与汉东后方通话,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在连续作业后依然保持的条理和稳定:
“报告书记,救援工作正在按计划推进。截至目前,累计转运被困群众一百四十七人。
其中大部分为老人和行动不便的居民,已全部安置在临时安置点并完成初步健康检查。
通往周边五个乡镇的主要道路已全部恢复通行,剩余两个偏远村落的道路抢修工作正在进行中,预计今天天黑前可以打通。”
在汉东省委应急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卫星图像和通信频段的流量正在以实时更新的方式刷新着受灾区域的整体态势。
徐政钦坐在屏幕前,面前摊着洪溪县的地图,地图上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救援力量的分布位置和已经完成的主要作业区域。
他的目光在几处标注为“待核实”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拿起笔在一处标注为“洪溪镇东北方向约五公里处”的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短暂的细微摩擦,像在一幅已经持续绘制了多时的图纸上增加一个需要被关注的新节点。
他放下笔,目光从地图上移开,声音带着一种在持续关注和接收信息后自然形成的清晰和准确:
“周司令员,前方的救援物资还有多少缺口?药品、饮用水、食品、帐篷,目前哪个方向的储备最紧张,需要优先协调补充?”
周海涛的声音从前线传回来,带着一种在连续作业中依然维持的准确和条理。
但背景音里偶尔夹杂着一声挖掘机的工作信号音或对讲机里短促的指令声:
“目前缺口主要集中在药品方面,特别是抗生素和创伤缝合材料。
我们已经通过前方协调点向地方卫健部门提出了紧急补充申请,对方承诺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调拨到位。
饮用水和食品储备维持原有节奏,帐篷的数量暂时能够满足当前安置需求。
但随着后续搜索范围的扩大,可能需要增调一批折叠床和保暖被褥,以应对夜间气温下降的情况。”
徐政钦在听到“抗生素”和“创伤缝合材料”这两个词时。
目光在地图的边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个缺口在城市药监目录和医疗储备网络中的对应位置,然后开口:
“药品缺口,我这边联系省卫健委协调补充,确保在第一批物资到位前不会出现因库存问题导致阶段性的供应中断。
同时,增调折叠床和保暖被褥的物资清单,我会让省应急管理厅按前方需求提前准备,一旦确认需要,随时可以启运。”
他放下电话后,目光依然没有立即离开地图。
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刚才那两段对话中涉及的数据和缺口位置在当前的整体态势中重新定位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关键节点。
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部电话,拨通了省卫健委主任的号码,语气平稳而清晰:
“前方反馈药品缺口,主要是抗生素和创伤缝合材料。
你那边库存有多少?多久能调拨到位?”
省卫健委主任的声音在电话中短暂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快速翻阅手中的储备清单:
“抗生素库存充足,创伤缝合材料也有储备,可以在三小时内完成出库装车,八小时内送达前线。”
徐政钦的笔在窗前的光带边缘停了一瞬,说:
“三小时内完成装车,确认运输方案后立即出发,沿途不需要等待协调。”
然后挂断电话,继续看地图上那几处被标注为“待核实”的位置。
傍晚时分,前方传回了一条新的消息:
洪溪镇以东约七公里的一处山间村落,因道路被山体滑坡完全阻断。
通信中断,暂时无法确认村内情况,但根据前方侦察人员在高处的观察判断,村内应该有房屋存在,有可能有人留守。
周海涛已经派出了一支由十二名战士组成的小队,携带轻便装备和两天的给养,步行前往该村落进行确认和搜救。
小队出发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山路湿滑,坡度较大。
队首的战士每隔一段距离就会用对讲机向后方通报一次位置信息和行进状态。
声音短促而清晰,在夜色中形成一组持续的信号,像一枚正在缓慢移动的坐标。
徐政钦是在入夜后收到那条消息的。
他依然坐在指挥中心的监控屏前,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处被标记为未知的坐标点。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合拢,指挥中心里的灯光在窗玻璃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倒影。
屏幕上那处标记的轮廓还没有被新的信号更新,像一枚正在等待被填补的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