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政钦的目光在郭振华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了解郭振华——
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说出的话,每一句都是经过深思的、能兑现的承诺。
三年前他选郭振华做常务副省长的时候,看中的就是这份沉稳和执行力;
一年前他向zy推荐郭振华接任省长的时候,看中的也是这份担当和忠诚。
此时此刻,即将分别之际,他需要给郭振华的不是更多的叮嘱,而是一针足够有力的强心剂——
让郭振华明白,他的位置不是徐政钦的人,而是组织的人;
他的责任不是替徐政钦守摊子,而是替汉东人民谋发展。
振华同志,徐政钦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我跟你说三句话。
第一,你在汉东的位置,是你自己干出来的,不是任何人给的。
你的能力、你的担当、你的格局,足够支撑起这个省长的位子。
我走了之后,你就是主心骨,要用你自己的风格去带队伍,不要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郭振华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打断。
第二,徐政钦继续说,汉东的改革方向是对的,但方法可以调整。
你比我更熟悉汉东的实际情况,有些事我做得激进了一些,你可以在执行中做修正。
只要初心不改、目标不变,怎么走都可以。
第三,徐政钦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如果遇到自己扛不住的压力、想不通的问题,给我打电话。
我虽然不在汉东了,但咱们的交情还在。
郭振华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十秒钟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吹过银杏叶的簌簌声。
然后郭振华站起身来,走到徐政钦面前,伸出手,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
书记,你放心。汉东这艘船,我会把它开好。
等你从岭南回来的时候,它一定是一艘更大的船。
徐政钦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那一刻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语言。
三年并肩作战建立起的信任和默契,都在这一握之中了。
郭振华走后,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徐政钦独自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银杏在秋风中摇曳,金黄的叶片偶尔飘落一两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轻轻地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刚到汉东时的情景——
那时候这棵树的叶子也是金黄的,他站在同一个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心中装着的是对这个陌生省份的忐忑和期待。
三年过去,忐忑早已化作了笃定,期待也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答卷。
如今要离开了,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船到码头车到站的坦然,以及对这片土地、这些人、这些事的不舍。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陈义探进半个身子:书记,各地市的负责人已经陆续到了,您看是从哪个市开始?
徐政钦转过身来,面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和从容,微微一笑:
从最远的那个开始吧。让远道的同志们先谈,别让人家等太久。
陈义应了一声,退出去安排了。
徐政钦坐回办公桌前,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汉东省的地图——
密密麻麻标注着城市、公路、河流、山脉,那是他三年间几乎用脚步丈量过的每一寸土地。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过,划过京州,划过汉东的每一座城市,最后落在了最南端的那片蔚蓝色的边缘上。
那里是南海,是他即将奔赴的新战场。
他收回目光,听着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那是各地市负责人陆续到达的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一丝不舍压下去,换上了一副沉稳的面容。
汉东的事,还要办完最后这一程。至于岭南,等他到了再说。
一个星期后的汉东,秋意更深了几分。
省委大院里的那棵老银杏,叶子已经黄透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一层碎金,铺在青石路面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天,整个省委大院的气氛都与往日不同。
从早上七点开始,主楼大会议室就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工作人员反复检查音响设备、投影屏幕、座位席卡、茶水摆放,每一处细节都不敢马虎。
保洁人员把地板拖了三遍,窗户擦得透亮,深色的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放着整齐的文件册和记录本。
大会议室能容纳将近两百人,平时省委全委会、全省干部大会都在这里召开。
今天座位被分成了几个区域:
主席台上方悬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汉东省领导干部会议几个白色大字,字体庄重严肃。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长桌,铺着深红色的桌布,摆放了六把椅子。
正中间的位置留给中组部副部长吴启正,左侧是徐政钦,右侧是郭振华,其余几位省委副书记和常委依次就座。
台下第一排是省委常委班子成员和省四套班子主要负责人。
第二排往后是各地市党委书记、市长,省直机关各部门主要负责同志,以及部分处级干部代表。
按照通知要求,全省处级及以上干部全部参加。
这个规模在汉东近年的干部会议中不算最大,但所有人的心知肚明,这是一场送别会。
八点刚过,参会人员就陆续进场了。
走廊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音的交谈,但每个人都自觉地控制着音量,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有人在找自己的座位,有人低头翻看会议材料,有人和旁边的同事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不是沉重,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今天要见证一件大事的肃穆感。
郭振华到得比平时早。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藏青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主席台右侧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份会议议程。
他翻了翻议程,目光停留在上面印着的
第二项:徐政钦同志讲话几个字上,然后合上议程,目视前方,面色沉静。
赵明远、周志刚、刘洪波、孟建明、孙怡等常委也陆续到齐,各自落座。
彼此之间偶尔低声交流几句,但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八点二十五分,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徐政钦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