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
机场高速两旁的热带树木快速向后掠去,高大的棕榈和榕树交错生长,叶片的绿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远处开始出现高楼群的轮廓,珠江在城市的肌理中蜿蜒流淌,水面上有货轮缓缓移动,汽笛声隐约传来。
岭南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徐政钦靠在座椅上,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右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频率极慢,像是在心里打着某种节拍。
他想着刚才和梁承远握手时的触感、对视时的温度、那句早就听说政钦同志年轻有为背后隐藏的审视。
又想着梅宗明手心那微微的潮意和那双期待的眼神。
他想得更远的,是父亲徐安北。
那个在深处运筹帷幄的人,在他还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往何方的时候,就已经把棋子布到了这个南方省份的棋盘上。
m家的产业进军汉东,是在他改革最需要助力的时候;
梅宗明进入岭南省委常委会,是在他即将到任前夕。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颗子都落在了最需要的位置。
这种谋划,这种隐忍,这种在无声处布局惊雷的能力,徐政钦心中默念,还需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学会。
但无论如何,此刻他手里已经有了一颗旁人看不到的棋子。
车队在高速路上平稳前进,前方是岭南省城那越来越近的天际线。
徐政钦收回思绪,把所有的念头沉入心底,换上了一副平静如常的面容。
不管棋局如何,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正准备落下一颗属于他自己的子。
车队在岭南省委大院门前减速,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门卫站姿笔直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车辆鱼贯而入,沿着主路向主楼方向驶去。
大院内的绿化明显带着南方的特色——
高耸的椰树、枝叶繁茂的榕树、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投下浓密的绿荫。
主楼是一栋浅灰色的大楼,不高,只有六层,但横向伸展得很长,气势沉稳,与岭南这个经济大省的地位相匹配。
车队在主楼门厅前停下。
徐政钦是第二个下车的,梁承远已经站在了门厅台阶上,侧身做了一个的手势。
吴启正跟在徐政钦身后,几位常委也陆续下车,汇成一条不大不小的队伍,向主楼入口走去。
徐政钦踏上台阶的时候,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让步伐的节奏和呼吸一致,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胸口的徽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从侧面看去,他的轮廓线条清晰分明,下颌的弧度坚实有力,整个人像一株被移植到新土壤中的青松——
根系尚未完全扎下,但树干的挺直和枝叶的舒展已经让所有看到的人意识到:
这个人不简单。
门厅的玻璃门向两侧滑开,一行人步入大厅。
大厅内铺设着浅色的大理石地面,整洁明亮,左侧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屏。
上面滚动着热烈欢迎领导莅临岭南指导工作的字样。
正前方的墙壁上悬挂着G徽和d旗,旁边有一面荣誉墙,展示着岭南近年来的发展成就。
大厅里人来人往——
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机关干部、抱着文件快步走动的办事员、在大堂柜台前办理手续的来访人员。
嘈杂的脚步声、电话铃声、交谈声在大厅中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
但就在徐政钦踏入大厅的一瞬间,这片嗡嗡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静音键。
先是距离门口最近的两个年轻干部停下了脚步。
他们正在低声交谈什么,一个人手里还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
看到一行人走进来,他们的目光习惯性地扫了过去——
最先辨认出的是梁承远,然后是吴启正,再然后是方国成、贺正平等熟悉的常委面孔。
但当他们的目光移到走在队伍正中央、被梁承远和吴启正夹在中间的那个人身上时,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那个人看起来……太年轻了。
岭南省是经济大省,省委书记的位置历来由资深干部担任,前几任到任时都在五十五岁以上,一个个面容沉稳、步履缓慢、两鬓带霜。
但眼前这个人,看起来最多四十岁。
皮肤光洁,没有明显的纹路;
步伐矫健,没有一丝疲态;
那双眼睛明亮锐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沉静而穿透的光。
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身上那种——
不是用官职压人的那种外在威势,而是一种由内向外散发的气场。
像深海中的暗流,表面平静,但一旦被感知到就让人不敢忽视。
那个端着水杯的年轻干部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还在端着杯子。
直到热水沿着杯沿溢出来滴在了手指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把杯子放稳,目光却还在追随着那支队伍。
大厅里的动静像是涟漪一样向外扩散。
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处长声音忽然小了半截,目光追着徐政钦的身影移动;
两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办事员抬起头来,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相同的疑问——那个人是谁?这么年轻?;
一个站在荣誉墙前的老干部转过身来,目光在徐政钦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然后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脑海中搜索着记忆中的某张面孔,又像是在判断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徐政钦走在大厅中央,目光平视前方,但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周围所有人的反应。
那种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的氛围像一种无声的电流在大厅中传导,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回应。
他只是保持着平稳的步速,脸上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微含笑的温和表情。
偶尔朝路边因为震惊而停下脚步的干部们点头致意——
那点头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次都精准地对应上了一个人,既不显得居高临下,也不显得刻意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