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政钦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温和却不容置辩的笃定:
休息不急。先把手上的事理顺了,心里的石头放下了,才能休息得踏实。
钱正平不再多言,点点头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后,徐政钦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
他的目光越过省委大院的围墙,落在远处朦胧的城市天际线上。
他没有告诉钱正平的是,他调陈义来岭南,不只是需要一个人帮他处理日常工作。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张信得过的嘴、一双靠得住的眼睛。
替他在运转中枢中收集那些不会在正式文件上出现的信息、判断那些不会在会议上明说的态势。
陈义在汉东时就负责过他在全省干部中的联络和调研网络,对信息筛选和情报判断有一套独到的功夫。
在岭南这个陌生的棋盘上,他需要这样一个人,帮他快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信息神经网络。
窗外的阳光从明亮渐渐转为柔和的金黄。
岭南的黄昏即将来临,而徐政钦的布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汉东省委大楼的顶楼,是一个很少有人会去的地方。
这栋楼建了十五年,顶楼平时只用来放置一些空调外机和水箱,外加几个上了锁的杂物间。
通往顶楼的门常年关着,钥匙只有后勤处的人有,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把锁被人换过——
换成了普通的挂锁,钥匙悄悄地多配了一把,放在了一个谁也注意不到的角落里。
陈义知道这个角落,因为那把锁是他换的,钥匙也是他多配的。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徐政钦也不知道。
他只是在大约一年前的一个深夜,偶然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一路走到了这扇门前。
发现门锁锈死了,就自己买了一副新锁换上,把钥匙藏在了消防栓箱背后的缝隙里。
当时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深夜加班到极致的时候,他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完全安静下来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有些时候心里的东西太多了,需要一个开阔的、能望得很远的地方,让那些东西沉淀一下。
总之从那以后,他时不时会从消防通道走上来,推开门,站在这片被遗忘的楼顶平台上,看着整个汉东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
此刻他又站在这里了。
秋末的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即将入冬的凉意。
楼顶平台不大,铺着粗糙的水泥砖,边缘有一道齐腰高的围栏,围栏上焊着锈迹斑斑的钢筋护栏。
站在围栏边向下望去,汉东的城市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中清晰而辽阔——
远处的高楼群像一排参差的剪影,近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
省委大院内的那棵老银杏正在风中抖落最后一批金黄叶片,飘飘洒洒地落在青石板路上。
陈义已经在这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了。
手机震动了三次,都是办公厅那边打来的,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围栏的水泥台面上。
他需要这个不受打扰的时间,来做一件很奢侈的事——静静地回想一下,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电话是两个小时前响起的。
当时他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整理一份关于汉东某地市改革反馈的材料。
那间办公室在省委主楼三楼东侧,面积不大,但靠窗,阳光充足。
桌上的绿萝长势很好,是他从花卉市场花十五块钱买的,养了快两年了。
他正埋着头用红笔在一份报告上做标注,座机突然响了,号码显示是省委办公厅综合处的内线。
他接起来,听到的是综合处处长刘志强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激动的声音:
陈处长,刚才接到岭南省委办公厅那边的正式函件。
他们发了一个干部商调函过来,点名要你过去,挂职省委办公厅副主任,担任徐书记的专职秘书。
陈义握着电话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语气依然平稳:
刘处,函件内容确认过了吗?是真的从岭南那边过来的,还是什么误会?
确认过了,刘志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事千真万确的笃定。
岭南省委办公厅钱正平主任亲自打的电话,和省组织部的调函文件是一起到的。
徐书记到任第一天就安排了这个事,钱主任那边说半个月之内希望你到位。
你这边的情况,振华书记也已经知道了,他让你尽快做个决定,然后把工作交接安排好。
陈义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银杏上,看了很长时间。
桌上那杯茶从温热放到冰凉,他始终没有端起来喝一口。
那一刻他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被人用一只温暖的手从背后推了一下,告诉他你要走了,而他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那种的失重感。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有拿任何东西。
只是沿着走廊走向消防通道,推开门,顺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走了上来,站在了这里。
风从围栏上方吹过来,吹动了他衬衫的衣领和没有系紧的西装外套的下摆。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远方那座他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城市的轮廓,然后回忆像涨潮一样缓慢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自己刚进机关的时候。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研究生毕业,考进了汉东省委办公厅综合处,做一个最基层的科员。
当时他的办公桌在走廊尽头的大办公室里,和另外七个人挤在一起,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材料、起草通知、跑腿送件、复印盖章。
那时候他看着走廊尽头的单间办公室,里面坐着处长、主任那些大人物。
觉得那些人和自己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几道门,而是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那些房间里,更没想过会跟在一个省委书记身后,成为他最信任的人。
但命运这种事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不会事先告诉你路径。
只会把一些人、一些机会、一些的时刻依次摆在你面前,然后看你有没有胆量抓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真正被徐政钦注意到的时候。
那是徐政钦到汉江担任县委书记的第三个月。
当时县里正在筹备一场关于国企改革的大型座谈会,综合处负责起草部分材料。
陈义当时还是副科长,分到了一个具体任务——为省长在座谈会上的即兴点评准备一份背景数据支撑材料。
那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任务,因为即兴点评意味着领导会根据现场发言自由发挥,不会照着准备好的材料念。
所以综合处的人都没太当回事,只是随手从旧材料里剪贴了几段数据给他,让他整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