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海生家回到基地的那个晚上,徐政钦没有睡。
他在作战指挥室里坐了整整一夜,面前摊着所有的情报汇总——
海警的巡逻日志、外事办的照会往来、对方港口的动态卫星图、船员家属的最新情况通报。
屏幕上的态势图每隔半小时刷新一次,红色三角形标记在对方港口内纹丝不动,而蓝色标记的海警巡逻船在港口外十二海里的地方缓缓游弋。
凌晨两点,外事办主任发来一条消息:对方外交部对第二次照会的回复到了。
措辞依然含糊,只说“正在调查之中”,没有时间表,没有领事探视的具体安排,没有放人的任何迹象。
主任在消息末尾加了一句:“书记,这是对方今天第三次用同一套措辞回复了。”
徐政钦看完消息,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知道“拖字诀”意味着什么——对方在赌,赌我们没有耐心,赌舆论热度会消退,赌船员家属会接受“走程序”的说辞。
这种手法在国际争端中并不少见,拖得越久,对方的筹码就越多,而我们的选择就越少。
每一分钟过去,六名船员在异国羁押点的处境就可能更糟一分。
凌晨三点,他做了第一个决定。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徐安北的号码。
这已经是事件发生以来他第二次打这个号码了。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徐安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静而清醒,显然也没有睡。
“政钦,什么情况?”
“爸,对方在拖。外交照会递了两次,回复全是套话。
海警的巡逻船压到十二海里,对方没有驱离,但也没有放人的迹象。
我的判断是——他们在等我们松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徐安北的声音再次传来时,比刚才多了一层深沉的意味:“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把海警的力量再往前压。
在毗邻区形成常态化存在,同时增派舰艇,把那个港口的外围封住。
不进入对方领海,但要让对方看到我们的决心——这件事不解决,压力不会消退。”
徐政钦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演。
徐安北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更加凝重:“政钦,这件事的边界你要清楚。
海警在毗邻区巡航是合法的,但如果形成事实上的封锁态势,对方可能会借此炒作‘军事威胁’。
外交层面的博弈,比的不仅是实力,还有谁站在法理和道义的制高点上。”
“我明白。”徐政钦回应得很快。
“所以我的方案是——海警舰艇在毗邻区排成散兵线,不主动拦截任何船只,不进入对方领海,但保持最高强度的存在感。
同时,把渔船被撞的航拍画面、船员被扣押的证据链条整理成完整的材料,通过外交渠道发布。先占住法理,再施加压力。”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徐安北说了一句让徐政钦心中一沉的话:“这个方案的分量,你想过吗?”
“想过。”
“那你想过我来扛这边的事吗?”
徐政钦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
他当然知道父亲这句话的意思——他的任何动作,在都城那边都会被视为“徐安北的儿子在这边动作”。
如果出了问题,压力会直接压到徐安北身上。
那个在深处坐了半辈子的人,此刻正在用一个父亲的方式问他:
你准备好了吗?
“爸,这件事必须有人扛。”
徐政钦的声音低了下来,但每一个字都异常笃定,“船员在那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在这里坐着,等不来结果。”
徐安北没有立刻回应。
电话里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分量:
“好。你全权处理,我这边扛。
记住——你做的每一步,都要有法理依据,有事实支撑,有退路。
不要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咬的空间。”
徐政钦应了一声:“明白。”
“去吧。”徐安北最后说了一句,然后挂了电话。
徐政钦放下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凌晨的作战指挥室安静而清冷,只有屏幕上态势图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他知道,刚才那通电话意味着什么——父亲已经做了他该做的部分,从现在开始,这件事的全部责任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做成了,是职责所在;做砸了,后果由他自己承担。
凌晨四点,徐政钦拨通了第二个电话,打给林海峰。
“林总,现在能调动多少艘巡逻舰?”
林海峰在电话那头快速盘点了一下:“目前在南海方向的有四艘。
其中两艘在港口外待命,一艘在毗邻区巡航,一艘在公海机动。”
“全部调过来。”徐政钦的语气简短而明确。
“在港口外围的毗邻区排成散兵线,间距控制在五海里左右。
不进入对方领海,不拦截任何船只,但保持最高强度的雷达扫描和目视监测。
同时,增派两架海警直升机轮换巡逻,空中保持不间断监控。天亮之前完成部署。”
林海峰那边顿了一拍。他在这片海域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听过一个省委书记下达这样的命令。
但他在那顿了一拍之后,只回了一个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