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瑾没接话。
盯着对面看了足足五秒钟,像在确认这小子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演。
认真的。
这小子眼睛亮得跟刚捡到钱似的,食指还戳在半空中指着电视屏幕没收回来。
然后又挪到了苏汐月身上。
自家这位大小姐,从刚才到现在,一个字没帮杨君宝说过。
但也一个字没反驳过。
就那么坐在那儿,单手托腮,视线时不时在杨君宝肩膀上停一下,又挪开,再停一下,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找这臭小子肩膀上的安全感吗?
又看了一眼杨君宝——十八九岁的年纪,眉清目秀,气质干净,坐在那儿腰板倍直,说话条理清晰。
确实很有迷惑性。
心里飞速盘算。
硬拦?
不行。
苏汐月是什么人?
整个公司上上下下谁敢硬顶她?
当年那个综艺节目组安排了一段她不喜欢的剧本,她直接在录制当天瞬移走了。
整期综艺重录,制片人赔了大几百万,事后还得赔着笑脸给她道歉。
要是铁了心护着这个小子,自己越硬拦她越来劲。
到时候弄成经纪人棒打鸳鸯的狗血戏码,传出去丢的是自己的脸。
堵不如疏。
方瑾在心里盘了一圈,思路通畅。
这小白脸不是想进组吗?想赚钱嘛?行,你去。
我亲自安排。
找个关系好的导演,给他扔一个跑腿的闲差。
名义上可以叫什么动作指导也行,现场协调也行,随便挂个名头。
到了组里,一个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没背景没资历没人脉,连圈子里的基本规矩都不懂。
导演一个眼色,场务几句阴阳怪气,剧组那些老油条哪个不是人精?
用不了三天自己就灰溜溜滚蛋了。
到时候不用自己动手,苏汐月亲眼看着这小白脸的真成色,自然死了心。
还不驳面子。
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无懈可击。
表情肉眼可见的缓和了一点。
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清了清嗓子。
“行,你说的那些,我大概听明白了。”
方瑾的语气一变,从刚才的铁青脸切换成了一种职业性的客气。
“动作指导嘛,虽然圈子里没有先例,但也不是不能试。”
杨君宝端粥的手顿了一下。
这姐们变脸比翻书还快。
“真的?”
“我手上正好有个项目在筹备,是个动作题材的剧,需要不少训练家和宝可梦的对战场面。”
方瑾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要是真有本事,我可以帮你问问导演的意思。”
“方女士爽快。”
杨君宝放下碗筷,双手在桌上一搭,笑得真诚。
那股子和气劲儿又上来了,像个走街串巷揽生意的老手艺人。
好嘛,你小子还真不客气。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她竖起一根手指。
“进组要守规矩。导演说什么就是什么,组里没人给你特殊待遇。干得了就干,干不了趁早走人。”
“那是自然。”
“薪酬也别想太高,新人入组,有盒饭就不错了。”
“盒饭就够了,有肉就更好。”
方瑾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有盒饭就满意了?
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表情——不像在演。
这小白脸是真的不在乎钱?
不对。
聪明。
以退为进,先低姿态混进去,站稳脚跟再找机会攀苏汐月的高枝。
方瑾在心里给杨君宝又记了一笔。
行,你沉得住气,我比你更沉得住。
“那这样,”
她从西装裙兜里掏出手机。
“加个联系方式。等这边确定了档期和地点,我叫人通知你。”
杨君宝二话没说掏出手机就递过去。
接过来扫了一眼屏幕。
壁纸是一张竹林的照片,通讯录里的联系人少得可怜。
“大概什么时候能定?”杨君宝问。
“快了,过几天等电话。”
方瑾把手机还给他,站起来拉了拉西装裙的下摆。
转头看向苏汐月。
“你,”她压低声音,弯腰凑到苏汐月耳边,“下午跟我去公司,有三个方案要签。别跑。”
苏汐月终于把注意力从杨君宝肩膀上收回来。
“嗯。”
就一个字。
方瑾深深看了她一眼,忍住了想说的那一千句话。
然后转身,中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作响,大步流星往餐厅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杨君宝一眼。
那小子正端着碗喝粥,喝完还舔了舔嘴角,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方瑾冷哼一声,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餐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视机里那部烂剧还在放第二集。
杨君宝把碗放下,长长呼了一口气。
搞定了。
有门路就好办。
前世混剧组那些年,他太清楚怎么从零起步了。
先进去,先让人看到活儿,口碑是一点一点攒的。
当年他带着武馆那帮不争气的徒弟去横店蹭饭吃的时候,哪个导演正眼看过他们?
还不是靠一场一场戏打出来的名声。
这辈子换了个世界,规矩照样通。
“你笑什么?”
对面苏汐月终于放弃了在他身上找美洛耶塔的努力,手指捏着那片全麦面包咬了一小口,用一种看稀有物种的表情打量他。
“赚钱的事,当然开心。”
答的理直气壮。
对面咬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知道啊。”杨君宝喝了最后一口粥,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她觉得我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苏汐月差点被面包渣呛到。
“你知道还——”
“知道又怎样?”
把碗一推,往椅背上一靠,笑嘻嘻的。
“她给我安排活干,我凭本事吃饭。等我到了组上真刀真枪一干,她自然就明白了。”
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前世的老油条味。
“怕什么?最怕的是没门路。有门路,活儿不好就换,关系不好就磨,只要手上有真本事,没有哪个组嫌自己的戏拍得太好看。”
“你就不怕她给你穿小鞋?”
“穿就穿呗,”
杨君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手艺人到哪儿都是这套。先被人看不起,再被人离不开。”
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冲苏汐月随意摆了摆手。
“谢了啊苏同学,回头你那经纪人要是联系我,帮我美言两句。”
看着那道转身往餐厅门口走的背影,嘴里半个字没蹦出来。
美言?我说什么了吗?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咬了一口的全麦面包,又看了看杨君宝走路时那股轻快劲儿。
不对。
他是真的只想搞钱。
面包放下,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
凉了。
走出餐厅门口,杨君宝路过走廊自动售货机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买了一盒哞哞鲜奶。
回到1206门口,房卡一刷,轻手轻脚推开门。
枕头旁边,美洛耶塔还在那个靠枕上窝成一小团。
蒂芙尼蓝的迷你包被她当被子盖在肚子上,小脸上表情安逸得很。
把哞哞鲜奶放在枕头边,拆了吸管插好,摆在她一伸手就够得到的位置。
然后蹲下身看了一眼床脚。
圆陆鲨还是那个姿势,四脚朝天,两只前爪抱着储物手环,嘴巴一张一合的——梦里还在嚼。
默默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阳光透进来,照在写字台上。
掏出手机看了看通讯录里新加的那个号码。
过几天,等电话。
随手把手机丢到床上,转身想去拿储物手环——不对,手环在圆陆鲨爪子上。
看了看那个睡得死沉的小丫头,决定不去抢。
“今天第一天,让你们多睡会,睡醒了去逛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