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如此大规模的潜入,不可能完全一帆风顺,总有一些令人心脏骤停的意外发生。
12月22日下午,一组约十五人的士兵,伪装成运送年货的伙计,推着几辆独轮车准备进入华人聚居区的一个联络点。
在通过一个由土着警察和一名荷兰警长把守的街口时,一名推车的士兵因为紧张,车轮不慎撞到了路边的石阶。
车上捆绑的竹篓猛地一歪,最下面用油布包裹的几支毛瑟步枪枪管险些就要滑落出来!
一瞬间,空气几乎凝固。那名荷兰警长似乎察觉到了异响,疑惑地皱起眉,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走了过来。
领队的向导,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店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他脸上迅速堆起谄媚的笑容,迎了上去,用夹杂着马来语的荷兰语解释道:
“警长先生,真是抱歉!这些笨手笨脚的乡下小子,差点把给您和各位长官准备的圣诞礼物摔坏了!”
说着,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巧妙地塞到警长手里,里面是几枚银币。“一点小意思,请各位喝杯酒,压压惊。”
荷兰警长掂了掂钱袋,又瞥了一眼那几个低头哈腰、看似惶恐无比的“伙计”,再想到即将到来的假期和上司要求“保持和谐节日气氛”的指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快滚快滚!别挡着路!下次小心点!”
“是是是,谢谢警长!圣诞快乐!”店主连忙鞠躬,示意士兵们赶紧推车离开。直到拐进小巷深处,所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然湿透。
另一次,在码头区,一个伪装成苦力的士兵在搬运木箱时,因为箱子异常沉重,动作稍显迟缓,引起了旁边一个荷兰监工的注意。
监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用皮鞭戳着木箱,要求打开检查。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名早已混熟的老资格华人苦力及时出现,笑着打圆场:“汉斯先生,这里面是给郡长府舞会准备的铸铁装饰件,沉得很,这小子新来的没力气。我来帮他,保证不耽误事!”
说着,他招呼另外几个自己人,一起“嘿呦嘿呦”地将箱子抬走,巧妙地引开了监工的注意力。
这些小小的波澜,最终都因荷兰人自上而下的松懈心态、华人社群的紧密掩护以及恰到好处的“打点”而化险为夷。
节日的氛围,如同一层迷幻的烟雾,不仅麻痹了殖民者的神经,也为起义军的部署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至12月24日清晨,所有参与起义的连队均已就位。
刘明云率领的三百五十人,分散隐匿在城西兵营附近的数个华人院落和废弃作坊里,他们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兵营内传来的、为晚上聚会预演的合唱声。
刘忠黎的一百多名突击手,潜伏在警察局对面茶馆的阁楼、相邻店铺的后院,甚至有人就藏在警察局宿舍旁那排低矮的贫民窟里。
刘石根的人马,则利用总督府周边相对复杂的商业区作为掩护,占据了几个制高点,他们的“雷公”炮被拆解后藏在运送蔬菜的平板车下,直接推进了预定发射阵地旁的空房。
而刘志俊亲自指挥的五百港口攻击部队,更是如同蓄势待发的箭矢。混入码头的力工们磨蹭着最后的工作,目光却不时扫过那两艘静静停泊的炮舰。
藏在商船上的尖兵,透过缝隙紧盯着舰上的动静;红树林中的主力,最后一次检查着手中的步枪,将刺刀擦得雪亮。
所有的武器,在夜幕降临前,都已秘密分发到位,隐藏在各潜伏点的地板下、夹墙内、柴堆中。
坤甸的表面,节日的气氛达到了高潮。郡长府张灯结彩,马车络绎不绝。荷兰军官们穿着笔挺的礼服,挽着盛装的女士,谈笑风生地步入舞会大厅。
酒馆里人声鼎沸,水手和士兵们举杯畅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美酒和欢乐的气息。
然而,在那些紧闭的门窗之后,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华人屋舍内,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他们紧握着冰冷的武器,心中默念着攻击目标和行动时间,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信号。
12月24日晚,夜幕彻底笼罩了坤甸,郡长府却灯火通明,宛如这片热带土地上凭空出现的一座欧洲宫殿。
悠扬的华尔兹舞曲透过厚重的墙壁隐隐传来,夹杂着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男男女女矜持而欢快的笑语。
刘志俊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洋礼服,出现在了郡长府富丽堂皇的大厅门口。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符合他“归国精英”身份的谦和笑容,与相熟的、不熟的荷兰官员、商人们点头致意。
来到这里的原因,第一是起义计划被定在后半夜,而自己又是被范戴克邀请的客人。
为了不让范戴克起疑心,自己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先来宴会上露个面,随后再赶往码头指挥,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而且来到这里,说不定还能提前打探一些不同寻常的情报。
刘志俊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特别的关注。在范戴克郡长看来,邀请这位在当地华人中颇有影响力的刘家后人,既是彰显自己“包容”的姿态,也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笼络与监视。
“哦,亲爱的刘,你终于来了!”范戴克郡长满面红光,端着酒杯迎了上来,身上散发着雪茄和高级古龙水的混合气味,“看看,多么美妙的夜晚!这才是文明世界该有的样子,不是吗?”
“确实如此,郡长先生。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刘志俊微微欠身,笑容无可挑剔,“如此盛大的庆典,足以见您治理下的西婆罗洲,是何等的繁荣与安宁。”
“哈哈,说得对!”范戴克显然极为受用,他亲热地拍了拍刘志俊的肩膀,压低了些声音,“刘,你是聪明人。好好跟着王国政府,未来的好处少不了你的。”
“你们华人是会做生意,但政治……还是要靠我们荷兰人,明白吗?”这番言论,直接印证了荷兰人的做法,可以让华侨做生意,去剥削他们。但是绝对不让华侨有涉足统治阶层。
“郡长先生教诲的是。”刘志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语气依旧恭顺。
刘志俊接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看似随意地融入人群,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大厅。
很快,他看到了目标。
警察局局长,那个大腹便便、此刻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士跳舞的范·休伊特,肥胖的身躯似乎让他那身紧绷的警服,似乎随时都会崩开线。这足以见得他在殖民地“吃的”多肥!
城西主兵营的指挥官,德·扬少校,正和几个同僚站在壁炉旁,高声谈论着雨林里打猎的趣事,并且和欧洲的打猎有什么区别,酒杯里的白兰地随着他的手晃荡着。
更让刘志俊心头一紧非常惊喜的是,他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婆罗洲”号炮舰的艇长范·德·维尔德中尉(正是上次海上拦截的那位),以及“爪哇”号的一位副艇长。
他们正和几个海军军官聚在一起,似乎也在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都在这里……” 刘志俊心中默念,一股冰冷的决绝取代了之前的忐忑。“绝不能让他们回去!必须把他们全部困死在这里!”
原本的计划是等晚宴结束,大部分人散去,军官们返回各自岗位后再发动。但现在情况变了!
如果让这些关键指挥官在起义发动前回到兵营、回到炮舰,无疑会给起义带来巨大的变数和阻力。
必须提前!必须在他们沉浸在酒精和欢乐中,毫无防备之时,就将他们与他们的部队分割开来!
刘志俊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从容。他端着酒杯,主动走向那几个海军军官,包括范·德·维尔德。
“维尔德中尉,晚上好。”刘志俊用流利的德语打招呼,仿佛早已忘记了上次海上的不愉快。
范·德·维尔德看到刘志俊,神色略显尴尬,尤其是在克劳斯·冯·霍亨索伦那件事之后,对于刘志俊的关系网,让他对这个华人青年多了一丝忌惮。
维尔德勉强笑了笑:“刘先生,晚上好。没想到你也在这里。”
“如此盛会,怎能错过?”刘志俊笑容温和,“说起来,还要感谢中尉阁下和诸位海军同僚的辛劳,才能让坤甸海域如此平静,我们这些商人才能安心做生意。我敬诸位一杯。”
他巧妙地恭维着,与几位海军军官碰杯,眼角余光却将他们的人数、状态尽收眼底。范·德·维尔德似乎已经喝了不少,脸色泛红,说话也有些大舌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晚宴的气氛越来越热烈,舞池中旋转的人影越来越多,酒精让许多人的警惕性降到了最低点。刘志俊估算着时间,距离原定的动手时刻越来越近。
他看到范戴克郡长已经站到了临时搭建的小舞台上,似乎准备发表一番圣诞祝词。这是个机会!
……